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成了全家的福星_第16章
”
她怔了很久,忽然問:“就這麼簡單?”
“嗯。”我點頭,“日子本來也不復雜。”
複雜的是人心。
總嫌這個不夠,那個不好,總想挑最風光、最體面的路。可挑來挑去,未必就真能挑到暖和的。
林明珠大概是聽懂了,又好像沒全聽懂。她沉默了許久,才很輕地說:“我從前,一直覺得你傻。”
我笑了笑:“很多人都這麼覺得。”
“可現在想想,真正糊塗的人,可能是我。”
這話落下來,偏廳裡一下安靜了。
我看著她,心裡竟沒有多少揚眉吐氣的快意,反倒很平靜。
像在看一場很久以前就該散掉的舊夢。
過了會兒,我才開口:“你今日來,是有事嗎?”
她指尖一緊,像是終於想起自己為什麼來。
“我夫家想在城裡盤個鋪子,父親那邊拿不出銀子,我原想著……”她頓了頓,終究還是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低聲道,“算了。”
我卻已經明白了。
她今日來,原是想看看能不能從我這裡開口,借一點人情,借一點體面。
可她看見我抱著孩子、坐在顧家的偏廳裡,忽然就開不了口了。
大概她自己也覺得,到了這一步,再拿什麼姐妹情分來試探,太沒意思。
我沒有追問,只叫春桃把剛做好的青梅飲給她添了一盞。
她喝了一口,怔了怔:“還是你從前愛喝的那個味道。”
“嗯。”我笑笑,“夏天喝這個舒服。”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浮著的梅肉,忽然輕聲道:“知意,你有沒有恨過我?”
我看著懷裡的女兒,她已經抱著小木圈打起了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睫毛又軟又長。
我伸手替她掖了掖小肚兜,過了片刻,才道:“從前是有一點的。
”
她手指一僵。
“可後來太忙了。”我很誠實,“要顧廚房,要顧孩子,還得顧著一家人吃什麼喝什麼,就慢慢顧不上了。”
她怔住,隨即眼圈一點點紅了。
我沒有再安慰她。
有些路,是自己走出來的。有些後悔,也是自己該嚥下去的。
臨走時,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現在這樣,真好。”
我點了點頭:“你以後也會好的。”
這句話不是敷衍。
我只是忽然覺得,一個人若真的吃過虧、疼過了,往後也許總會有一點點學會,什麼才是該攥在手裡的。
她沒再說什麼,只帶著丫鬟慢慢走遠了。
春桃送完人回來,還小聲問我:“少夫人,您真盼著她好啊?”
我低頭看著懷裡睡得正熟的女兒,笑了笑。
“她好不好,和我沒多大關係了。”
我如今有自己的日子。
這日子太滿,太暖,暖到再回頭看從前那些人和事時,連恨都顯得費勁。
—
番外三:第二個孩子
女兒三歲那年,我又有了身孕。
這回全家都比頭一回鎮定些。
婆母不再成日如臨大敵,只是照舊把我手裡的事都卸了個七七八八。春桃也不再一驚一乍,頂多就是在我多吃了兩顆梅子時念叨一句“少夫人,酸的也不能沒個數”。
最平靜的反倒是我。
可能是頭一回已經慌過了,這一回便很有經驗,今天想吃什麼,明天要添什麼衣裳,後天孩子的小被子該曬了,我心裡都盤算得明明白白。
只有顧硯書,表面看著和平常一樣,夜裡卻比從前醒得更勤。
我有一回半夜翻了個身,他都能立刻睜眼,低聲問一句:“不舒服?”
我被他問得都困了,含含糊糊道:“沒有,就是壓到頭髮了。”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替我把頭髮撥開,半晌才重新躺回去。
我忍不住笑,翻過去抱住他的胳膊。
“你怎麼比我還緊張。”
黑暗裡,他的聲音很低。
“上回你生孩子時,我怕得厲害。”
我怔了怔。
那時候我疼得昏昏沉沉,只記得自己用盡了力氣,倒沒顧上看他是什麼樣。如今忽然聽他說起,心口一下就軟了。
我往他身邊蹭了蹭,小聲道:“這回也會好的。”
他“嗯”了一聲,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窗外月色很淡,夜裡安靜得只剩風聲。我閉上眼,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也很值得記很久。
第二個孩子出生在一個落雪的清晨。
這回是個兒子。
婆母高興得眼角都笑出了細紋,顧硯安更是抱著孩子不撒手,嘴裡一口一個“小侄兒”,活像自己撿了個寶。
女兒則站在床邊,踮著腳看了半天,最後認真評價:“醜。”
我正喝著紅糖雞蛋湯,差點一口嗆住。
顧硯書站在一旁,竟也沒有替兒子申辯,只淡聲問:“你出生時,也差不多。”
女兒立刻轉頭:“我現在好看!”
“嗯。”他看了她一眼,“所以弟弟以後也會好看。”
女兒這才滿意,伸出一根小手指,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臉。
“那我等等他。”
我坐在床上,看著這一大一小,忽然忍不住笑起來。
窗外雪光映進來,屋裡暖洋洋的,炭火燒得噼啪輕響。婆母在邊上催我趁熱把湯喝完,春桃又在盤算小少爺的尿布還差幾塊,顧硯安抱著孩子不肯撒手,女兒則圍著床邊一口一個“弟弟”。
人聲雜雜,熱氣騰騰。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只覺得心裡也跟著熱乎乎的。
大約這就是我這一生,最好的樣子了。
不是多大的富貴,不是多高的門庭。
只是冬天有熱湯,春天有新菜,身邊有丈夫,有孩子,有一屋子鬧鬧鬨鬨卻真心實意的人。
而我,就在這鬧鬨鬨的人間煙火裡,糊里糊塗地,把這一輩子都過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