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出嫁那日,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嫡姐林明珠站在廊下送我,眼圈微紅,唇邊卻壓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她一向生得好看,細眉杏眼,哭起來更顯得楚楚可憐。若是不知道的人瞧見,只怕真要誇她一句姐妹情深。
她捏著帕子,對我道:“三妹妹,你別怪母親。顧家雖說門第不高,可總歸是正經人家。你這性子,能有個去處,已經是福氣了。”
我點點頭:“嗯。”
她見我應得這樣快,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神色僵了僵,又柔聲道:“聽說你那位夫君脾氣不大好,你嫁過去,凡事多忍著些。”
我還是點頭:“嗯。”
嫡姐看了我一會兒,像是很不明白,我怎麼一點都不難過。
其實也沒什麼不明白的。
我從小就不大聰明,至少在府里人眼裡是這樣。
她們說一句,我慢半拍才回一句;她們拐著彎罵我,我往往聽不太出來;她們在飯桌上夾槍帶棒,我只管把離自己近的那盤糟鵝吃完。久而久之,嫡母便說我木,父親說我呆,連院裡的下人都知道,三姑娘腦子不大靈光,心卻寬得很。
我自己倒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
人活一世,飯總要吃,覺總要睡。天大的事,若是先把自己餓著了,未免太虧。
所以出嫁前,我趁著沒人注意,往袖子裡塞了兩包瓜子,一包梅乾菜餅,還有一小包糖漬梅子。
喜娘瞧見時,差點暈過去。
“我的姑娘哎!這可是大婚!誰家新娘子往袖裡藏吃食的?”
我壓低聲音:“萬一路遠呢。”
喜娘急得額頭冒汗:“那也不能帶這個啊!”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理,就把瓜子拿出來了,只留了梅乾菜餅和梅子。
畢竟瓜子殼不好收拾,落在轎子裡怪髒的。
喜娘:“……”
她望著我半晌,像是終於認命,扶著額頭擺擺手:“罷了,罷了,您高興就好。”
我就高興了。
高興歸高興,真上了花轎,我還是有點餓。
一早起來折騰到現在,我連半口熱粥都沒喝著。轎子一晃一晃,我肚子也跟著咕嚕咕嚕叫。我坐得端端正正,偷摸著從袖口摸出半塊梅乾菜餅,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酥是酥,就是有點掉渣。
我連忙用帕子接著,生怕弄髒了喜服。
等轎子落下,我那半塊餅也吃得差不多了。外頭鼓樂震天,人聲鼎沸,我被扶著下轎,跨火盆,拜天地,腦子讓鳳冠壓得發沉,只記得最後進新房時,我餓得眼前都有些發白。
屋裡紅燭高照,我規規矩矩坐在床邊,先把手裡的蘋果放穩了,免得滾下去。
沒過多久,房門開了。
腳步聲不緊不慢,停在我跟前。
有人挑開了我的蓋頭。
我眯了眯眼,先看見一雙黑靴,再往上,是一身喜服,最後才是人。
他生得很好看。
不是那種溫溫潤潤的好看,而是眉眼清冷,鼻樑挺直,唇色淡薄,像冬日裡廊下結了薄霜的青瓦,看著就有點涼。可偏偏這人肩背很直,站在那裡,沉沉穩穩,不說話也自有一股壓人的氣勢。
這就是我新婚的夫君,顧硯書。
我在出嫁前聽過許多關於他的傳聞。
有人說他少年喪父,性子陰沉;有人說他在衙門裡做事,手段厲害,不講情面;還有人說他前頭議過一門親,女方臨時退婚,從此他更不近人情。
總之,沒一句好聽的。
我仰著臉看他,他也看著我。
屋裡安靜得很,連外頭的喜樂聲都像隔遠了。
半晌,他垂眼,目光落在我袖口。
“你袖子裡裝的是什麼?”
我一愣。
他眼神太準,我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了藏,誠實道:“梅乾菜餅。”
說完,我又覺得做人家娘子的,似乎不該這麼小氣,於是補了一句:“你要吃嗎?”
顧硯書:“……”
他大概是沒想到,我新婚之夜第一句話是這個,神情難得空白了片刻。
我想了想,覺得自己可能說錯話了,趕緊把後半塊餅往袖子裡又推了推,小聲道:“只剩半塊了。”
顧硯書閉了閉眼,像是在忍什麼。
過了會兒,他竟轉身去桌邊,倒了盞熱茶,放到我面前。
“先墊墊。”
我有些驚訝:“給我的?”
他看我一眼:“屋裡還有第二個餓成這樣的人?”
我老老實實捧起茶盞,喝了一口,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我抬起頭,由衷道:“你真是個好人。”
顧硯書又靜了靜。
他似乎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直白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轉身拿起喜秤放到一邊,聲音淡淡的:“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
我“哦”了一聲,坐著沒動。
他走了兩步,回頭看我:“還有事?”
我遲疑了一下,問:“桌上那盤棗子,我能吃嗎?”
顧硯書:“……能。”
我這才放心,先拿了兩個紅棗,又摸了一顆花生,邊吃邊小聲同他說:“今天禮節好多,我都沒吃飽。”
顧硯書沒有接話。
可他也沒有露出嫌棄的神色。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了我片刻,忽然問:“林家是不是平時不給你飯吃?”
我忙搖頭:“給的,就是總搶不到好的。”
這話一齣口,屋裡安靜了片刻。
我後知後覺地想,似乎不該在新婚第一夜說孃家的壞話。
正想找補兩句,顧硯書卻只淡聲道:“以後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