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一個南方口音的木匠到我家避雨,我娘給他倒了碗熱水,他喝著喝著,眼神就定在了正屋的頂樑柱上。
盯了很久,一句話不說。
臨走前,手指顫著往上一指:“這木頭裡頭,藏著東西。
我爹問他藏的啥,他搖搖頭,撂下茶碗走了。
當晚我們一家人都沒睡著。
那根樑柱,是我爺爺建房時親手挑的,三十年沒人動過。
01
1972年,雨下得很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的瓦片上,噼裡啪啦響。
一個南方口音的木匠,就是在這個時候,挑著擔子跑進了我家的屋簷下。
他渾身溼透了,褲腿上全是泥。
擔子一頭是木工箱,另一頭是個看不出顏色的布包袱。
我娘心善。
看他躲在簷下瑟瑟發抖,就開了門。
“進來喝碗熱水暖暖身子吧,同志。”
木匠愣了一下,點點頭,跟著進了屋。
他話不多,口音很重,我聽不太懂。
我娘給他倒了滿滿一碗剛燒開的熱水。
水汽氤氳。
他捧著粗瓷碗,手一直在抖。
喝著喝著,他的眼神就定住了。
直勾勾地,越過碗沿的熱氣,看向了我們家正屋的頂樑柱。
那是一根又粗又黑的梁木。
經過了幾十年的煙熏火燎,表面泛著一層油光。
是我爺爺當年建這三間瓦房時,親自去山裡挑的。
木匠就那麼盯著。
一口水,含在嘴裡半天不嚥下去。
眼睛一眨不眨。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很奇怪。
雨聲,風聲,還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我爹放下手裡的菸袋鍋,看了看木匠,又抬頭看了看那根梁。
“同志,這梁有啥問題?”
木匠像是沒聽見。
又過了很久,他才把碗裡的水一口喝完。
“哈……”
他長出了一口氣,把碗放在桌上。
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嗑”的一聲脆響。
我娘嚇了一跳。
雨漸漸小了。
木匠站起身,重新挑起他的擔子。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了。
他回過頭,再次看向那根頂樑柱。
這一次,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朝那根梁木一指。
聲音沙啞。
“這木頭裡頭,藏著東西。”
我爹心裡一咯噔,趕緊追問。
“藏著啥?”
木匠搖了搖頭。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
挑著擔子,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雨幕裡。
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他走了,但他的話留了下來。
像一顆釘子,釘在了我們家每個人的心上。
當晚,我們一家人都沒睡著。
爹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菸。
娘翻來覆去地烙餅,嘴裡唸叨著是不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我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
黑暗裡,那根頂樑柱像一條巨大的黑蛇,盤踞在屋頂。
它沉默著。
三十年了,它一直在那裡。
爺爺去世後,再也沒人動過它。
那個木匠,到底看見了什麼?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我爹就把我和娘叫了起來。
他眼睛裡全是血絲,鬍子拉碴。
他指著那根梁,聲音壓得很低,卻很堅定。
“那根梁,必須撬開看看。”
02
我娘第一個反對。
她的臉都白了。
“當家的,你瘋了!”
“那是房子的主樑,是咱家的根!動不得!”
“萬一塌了咋辦?再說,老祖宗的東西,不能亂動,會招災的!”
我爹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菸灰落在地上。
“招災?現在就已經招來了!”
他壓低聲音,眼神掃過門窗。
“昨天那個木匠的話,你沒聽見?他那眼神,像是開玩笑嗎?”
“這事要是不弄清楚,咱們一家人以後誰也別想睡個安穩覺。”
“萬一裡面真有什麼不好的東西,留著才是禍害!”
我娘還想說什麼,被我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我知道,爹做了決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的好奇心已經被那個木匠徹底勾起來了。
或者說,是恐懼。
未知的恐懼,比任何已知的危險都折磨人。
“衛國,去把門關好。”爹吩咐我。
我跑過去,把堂屋的門從裡面插上。
爹又讓我去把窗戶也關嚴實。
屋子裡一下子暗了下來。
只有瓦片縫裡漏下幾縷微光。
“今天晚上,等村裡人都睡熟了,咱們就動手。”
爹的聲音在昏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沉悶。
娘沒再反對,只是坐在小板凳上,不停地唉聲嘆氣。
一整個白天,我們家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氣氛裡。
爹把他用了半輩子的工具箱翻了出來。
鋸子,鑿子,斧子,錘子。
他把每一件工具都在磨刀石上磨得鋥亮。
那“霍霍”的磨刀聲,聽得我心裡直發毛。
娘做午飯的時候,失手打爛了一個碗。
她嚇得半天沒動彈,嘴裡唸叨著“歲歲平安”。
我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一會兒跑到門口,從門縫裡看看外面有沒有人經過。
一會兒又豎著耳朵,聽鄰居家的動靜。
我們家住在村子中間。
左鄰右舍離得都很近。
要是晚上動靜大了,肯定會有人聽見。
這個年代,家家戶戶都窮。
半夜鑿自己家房梁,這事要是傳出去,別人會怎麼想?
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家裡藏了寶貝。
不管是哪一種,對我們家來說,都是天大的麻煩。
時間過得特別慢。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
吃晚飯的時候,誰都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