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熾咩)_第2章 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
」
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何為笑時像哭,哭時像笑。
等蕭煊回南楚後我才知道,那金簪是他當掉所有行頭才換來的。
只是如今,他親自帶著十萬鐵騎踏破我朝國都,屠盡我朝子民,
甚至逼我動刀取太傅人頭,
倒教我明白:
那些發誓山海不易的少年情誼往往瞬息萬變。
04
金簪從蕭煊掌心滑落墜地,府外就響起尖銳拉弓聲。
我望向一早埋伏好的弓箭手,朝蕭煊一聲悽笑。
「何須這般大費周章,你提劍便可取我人頭。」
他眸光閃爍,扭頭避開了我痛苦又灼熱的目光。
於是,我步步緊逼,裝作心哀莫過於死的模樣朝他決絕一拜: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我們的重逢,只是沒想到會是生離死別。」
「我死後,只求你將我埋在我們幼時同種的那棵桃樹下。」
「盛京的冬日嚴寒,你膝蓋舊傷怕冷,我寢宮還備有給你縫的護膝。」
蕭煊眉頭皺起,我平靜轉身面向弓箭手。
弓箭拉起那刻,我手臂猛地吃痛,被人硬生生地帶起。
是蕭煊,他擋在了我身前。
粗糲的指腹摩挲著我下巴,頗有些咬牙切齒:
「這麼多年了,這套以退為進的手段還是沒有長進。」
「眼前這隻無家可歸的小野貓倒是惹人憐愛,孤願意收留。」
話音還未擲地,南楚臣子皆面露驚恐,跪倒一片。
「陛下,萬萬不可啊!此女裝瘋賣傻數十年足以見其心機之深。」
「蛇蠍毒女臥於床榻......」
反對聲一浪掀過一浪。
可蕭煊抬眸那瞬,
眾人皆噤若寒蟬,靜得只聽得見雪落下的聲音。
他們看我的眼神卻裹著刀意,像是在看一隻將死困獸。
於是,我順勢裝作被拔去爪牙那般膽怯。
低眉垂眸,任由蕭煊牽著我快步跨出太傅府,甚至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左腳邁出門檻那刻,暴雪驟停,又大又圓的太陽晃的人眼睛生疼。
只是這樣明媚的太陽裴太傅再也看不見了。
幾乎不受控制地想起太傅昨夜遺志:
「昭華,你是盛朝血脈,肩負匡扶舊國補天之責。」
「補天者,不記一身譭譽。明日若是蕭煊帶將士圍堵太傅府,我會拔劍刺向他,到時候你可刀了我投誠。」
「好孩子,我們終有一別。往後苦海慈航,只剩你孤身一人,望你不忘滅國辱,不屈且不撓。」
鼻子一酸,突然很想哭。
往後世上再無昭華公主,只有賣國求榮的南楚國君情婦。
05
我被蕭煊用一抬小轎,晃晃悠悠地抬進了南楚後宮。
賜位華妃,賞金萬兩。
這日我正挑燈夜讀,突然被環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半月未見,可曾想我?」
蕭煊眉眼低垂,定定注視著我,竟有幾分哀求的意味。
我渾身一僵,後退半步間他眼底閃過受傷。
一陣穿堂風過,恰翻過書頁露出明晃晃的《盛朝屬國傳》。
蕭煊蹙眉挑起我的下巴,眸色陰寒:
「華妃身在南楚,心卻還念著舊都。」
我緩緩抬眼,目光坦蕩:
「臣妾與陛下多年未見,讀史也是想知道南楚的風土人情。」
「想知道陛下這些年在南楚過的苦不苦?」
半響,蕭煊低低笑出聲來,指腹擦過我唇角。
「昭華,你嘴甜心狠這一招鮮吃遍天。」
「只可惜,你誆的了旁人,卻騙不了我。」
他牽起嘴角,招來侍女將藏在暗處的盛朝舊物搜了個乾淨,一把火點燃。
「蕭煊!求你......!不要!」
雪夜裡,滿眼火光,火舌越蹦越高。
這些史冊都是太傅凝結一生的心血之作,也是太傅留給我最後的念想。
如今卻盡數燒燬。
我拼命掙脫束縛,光腳跑到雪地中。
跪在火堆旁,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搶救。
卻被蕭煊一把抱走,他一字一頓,語氣壓抑不住的偏執癲狂:
「昭華,那日太傅府前是我救了你,你只能是我的。」
「前塵往事還是早日忘了好。」
我氣極反笑,倔強抬頭,紅眼質問:
「前塵往事?那和陛下患難與共的那段該不該忘?」
06
蕭煊面色一沉,竟低低笑出聲來:
「帶人來,是該讓華妃好好長個記性了。」
侍衛架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走近,刀劍下我對上一雙滿是恨意的眼。
「賣國賊女!我要刀了你為我叔父復仇!」
太傅幼侄裴鈺,如同發怒的野獸朝我撲來。
他死死握住侍衛的刀刃,手心滲出滴滴鮮血。
刺啦一聲,有刀劍寒光劃過夜色。
裴珏??口插著一柄劍,洇出片片鮮血將白雪染透。
我飛撲上前,眼見著裴珏天真無憂的眸子失去光彩。
他眼角掛著一行淚,嚥氣前一刻還在艱難開口:
「姐姐......為什麼?想......叔父......接我......報仇」
心口像是被猛地刺了一刀,痛到難以呼吸。
恍惚想起上月元宵,太傅罰我抄書禁閉。
六歲的裴珏翻過院牆,給我帶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元宵。
他臉上滿是擦傷,那盅元宵卻完好無損。
「昭華姐姐快趁熱吃!偷偷告訴你,我把後廚嬤嬤包的帶鋼鏰的元宵都放你這碗裡了嘿嘿。」
「我還偷偷朝灶王爺許願了,求神仙在上保佑姐姐往後無憂、順遂、得償所願!」
裴珏眼睛亮晶晶的,語氣是遮掩不住的臭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