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雲霄_第二十七章 他一直不敢對她說他的法號
他一直不敢對她說他的法號,因為寺廟裡其他師兄弟的法號都被她問了個遍,她聽了,皺皺眉,癟癟嘴,說了句「無趣」,蹦蹦跳跳跑開,也不再理會旁人。
他怕也落了個「無趣」,成為旁人。
直至那太子來了,他可以喝到她煮的湯藥,可以為她拂去鬢邊落花,話梅青梅酒皆隨意而食。
反觀他,偷偷藏匿自己那隱秘而又大不道的心思,一隻小蝸牛,探出軟軟的小觸角,即便被柔柔的愛撫一下便會縮排自己的小殼裡。
可又不自覺的想去觸及。
前幾日小病一場,她親手喂他湯藥,看向他的眸底有心疼有在意,他想,如若就此一病不起,是不是她就會一直看著他。
他想從他的殼裡鑽出來。
他說太子不會永遠是太子。
佛曰人世愛恨痴嗔,嫉妒二字最可怖。
嫉妒二字筆畫繁多,一顆佛子心已結千千染世俗。
如若他永遠是這山祈寺的僧人,他憑著何站在她的身邊,拿什麼同那太子爭?
心下一狠,夜中提把大刀霍霍將整片花田都砍光,以至於次日孟野雲帶他來這片田時,昨日開得正豔的花燭今日只剩光禿禿的綠莖杆子,她眼中流露出的尷尬神色叫他心生懊惱,悔得捶胸頓足。
「哪個採花賊這般無恥,竟將美景毀去了。」
她憤然扯著他的袖子離去,步子風風火火。
無恥的小賊唯唯諾諾跟在她身後,眸色中的溫柔都要溢位來了,可待到孟野雲回頭嘆息,他又一副期期艾艾受氣的小媳婦模樣。
他很想告訴這個紅衣小姑娘,他是想做個小賊,把她偷走的。
(二)
後來分別。
他很想,很想那個年少時遇到的姑娘。
慢自矜高的出塵佛子,年少時牽著小羊羔的小僧,望著眼前紅衣,回想起了她第一次來到山祈寺時,也是這樣一身紅,那是她踩著細雪的噠噠,伸出手捏他耳垂的溫熱,一眼見那一顰一笑,日後她每每來山祈寺,便叫他修不得佛法,從此不見觀音。
那五年下山,嚐遍無數人間疾苦,也曾屢屢踏入阿鼻地獄,九死一生境地兇險異常,每至及此,他總會想起那位紅衣小姑娘,會大聲告訴他「我叫孟野雲」的小姑娘。
他還沒告訴她他的名字是什麼,那年少還沒有嘗過話梅,與她一起暢飲青梅酒爛醉於桃樹下的遺憾未了,他不甘心。
汴安漫天大雪,又見紅衣,千萬言語只開口一句,「小僧法號逃虛子。」
再見時,他自報其名,儘管不是他的世俗諢名,嚐了她的話梅,雖還未飲一杯青梅酒。
夙願未了,圓月有缺。
她許是有些怨氣,剛見面就說佛祖無情,佛法無道。一如他離去五年杳無音訊,她問過佛祖他的信徒是否安好,也曾去問方丈歸期,可方丈只說未有期。
臨了汴安大寒,她風雪立中宵,回首一抹雪地紅,尚且當不得竹馬青梅的少年情誼,平地無柴自燃,便是滔天巨浪都不可熄。
他勸誡自己要放下,他非那能普渡眾生的彌勒佛,無八般法相,一朝風月終究隨萬古空。
明知不可再靠近,卻還是忍不住說,「施主你我日後有緣。」
定會相見。
她將他認做端坐於蓮花裡的佛子,百般無邪,超然物外,可他是當年皇位相爭只差一步的,四皇子安王的嫡子,此身因父輩,可論一句罪已,好不容易藉著出世以避世,苟全性命,怎麼能去親近她呢?
不過是每日醒來,總會習慣在佛門前,等一個不知何時會來的人,再看一眼。
長盛十五年春光爛漫到長盛十七年秋風泠泠,等等她吧。
現在,他心心念唸的人,告訴自己只看一眼的人,來了。
真正見到了她,便怎麼也移不開視線,她鬢角有幾顆豆大的汗珠,爬了這麼久的山她一定是累了罷,步履緩了下來,直至停下來擦了擦汗,紅衣被汗水浸潤,溼涔涔。
她向他走了過來,如同彼時一樣,她無數次來山祈寺,漫漫山路,第一眼見到的人總會是他。
只能是他。
腦海裡響起一句曾抄譽數遍的佛經。
「於千億劫、不聞佛名字,亦不聞正法,如是人難度。」
人難度,人難度,他想,至少攙扶她走一程,別讓這登山人煢煢孑立。
她見他終於踏出門前來迎,嫣然一笑,秋日霎時勝春朝,如同孩提時那般輕佻,伸手想摸他的頭,不過,那位軟糯的小胖子已經身高數尺,玉樹蘭芝,現在需要她踮起腳尖。
她又彈了他一個腦瓜崩。
她哭了。
真奇怪,明明疼的是他,她哭什麼。
可她一難受,他就覺得是他的不是。
她那麼委屈。
他嘴笨,不知道說什麼,只會說對不起。
對不起,長盛十五年到長盛十七年,沒有在你身畔。
白玉佛揹著女閻羅下山。
下山啦,孟野雲,以後你就有我了。
可是,他們沒有以後了。
原來這就是孟野雲說的處罰。
罰他千秋萬載,罰他千金食祿,罰他百代孤獨。
他不認罪。
罷了,還是認罪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