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雲霄_第十章 逃虛子也是這樣認為的
逃虛子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說:「施主,風雪越來越大啦,我要趕在山祈寺桃花凋落前回去了。」
山祈寺好春光,滿廟花粉濃,見之忘俗。
我看著他的光頭落了幾片雪花,有些滑稽,一時間忘了禮數,伸出手替他撣去,殘留了些許水漬,作了掌心間的一陣冷意。
「小師傅,你的頭冷不冷呀?」
他安靜時,眼角總揮之不去的妖冶淡了許多,他認真的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冷的,不冷的,習慣了便不冷,不過突然有人問起來,就冷了。」
我塞了包話梅給他,冰冷的手指觸碰到他同樣冰冷的掌,很快就縮了回來。
「小師傅,路上化不到緣就吃一口解解饞,萬莫要餓死在路上了。」
他失聲笑了笑,也塞了個東西給我,才縮回的手又碰到了他如潤玉的手掌。定睛一看,一串佛珠赫然出現在我腕上,散發著淡淡的木檀香。
「施主,風大,早些回去吧。」
他的目光在我棗紅色大氅停滯了會,我順著視線象徵性的攏了攏。
那兒沾了些許雪,他伸手替我撣去,就如同我為他拂去雪一般,不過他的動作輕柔,彷彿觸控的是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而後又替我緊了緊衣。
「施主,小僧算了算,你我二人日後還是有緣再見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彷彿看到了他眼底有掙扎的神色,大抵是這佛子一般的人物不經意間流露出些許凡人的情緒,覺著虛幻。
我望著他遙遙離去的背影,一身玄色僧袍佛蓮紋樣在灰濛濛的天裡只窺得依約,我同他道別,只有長盛十四年汴安的飛雪。
汴安紅衣送玄衣,白皚皚的雪很快將離人的步履覆蓋,天地歸於一線的蒼茫。
長盛十四年,汴安天大寒,恰逢時疫,死傷流亡無數,值此災年,恐有易子相食之患,然本朝太傅治理有方,終平此禍。
及笄之年,我見了風雪催折的房屋,嘆了哀鴻遍野的汴安,終紅了眼眶。
汴安百姓說神女曾是來過的,那許是因埋了太多白骨而顯得蒼涼的雪地,她一襲紅衣,來回奔波,見不得無所食,以身試藥,見不得無所醫,擲數萬雪花銀得千萬廣廈,見不得無所居。
是孟家女,她救汴安人。
可她救不了身邊人。
那個不愛同自己親近的,總是冷硬的叫她「孟野雲」的父親,在回到京城,第一縷黃雀風后突患重病不治而亡,彼時樹蔭鬱郁,他忽而清明,細聞蟬鳴陣陣「知了,知了」,唸叨著「昭兒在叫知鶴呢。」
手上死死攥著一副他從來沒拿出過的女子畫像。
生死來的草率,這莫大的悲嘁卻並未叫我流淚,不得是哀一句「來不及,來不及。」
來不及結一樁善緣,來不及恨一齣無情。
孟野雲不流淚。
我為父親立新冢,冢下無骨,不過一無字碑,影葬心頭。
父親,哪怕到死你心心念唸的都是孃親,索性遂了你的願,合於一墳,了情深二人死同衾。
不過孩兒不孝,還肖想著,再立一座孤墳野墓,指不定年年七月中元節,鬼門大開,你和孃親回魂入夢,罵我一句不孝女。
只是,只是你們再見我一面可好?
孟野雲依舊流淚了。
(10)
長盛十四年。
爹爹自汴安歸來後一病不起。
不湊巧的是,當朝皇后也染了惡疾,派去汴安的醫者本就佔了京中大部分,而今人手緊缺,我連著幾日東奔西跑,可卻無一人能說清楚爹爹究竟患了什麼病,都說什麼「行醫數十載,都未曾見過這般怪病。」
我氣的罵這群人草包飯桶廢物,不是說太醫院人才濟濟,怎麼連我爹爹的病都治不好?
我想利用爹爹的勢力,調來太醫院醫術最精湛的林太醫,可皇后鳳體尊貴,惡疾伴身,林太醫短暫的成為了皇后娘娘的御醫,便是抽空見一面都困難。
太子二字劃過我的心頭。
雖說他回皇宮後杳無音訊,但近來傳出他和許家千金一眼定情的訊息,陛下特意賞賜他出宮建府,雖五年未見,我不由得想起當初山祈寺時他桀驁又張揚的面孔,那幾個月的相處下來,不難感覺地出他定是有情有義之人,許是可以從他這裡入手。
以權強壓太醫入孟府,從皇后娘娘身邊搶人,先不論能不能搶過,如此一舉便是公然和皇家叫板,坐實孟太傅權傾朝野,有不臣之心。
太子為皇后嫡出,求他說動,讓林太醫從皇后身邊放出,皇家大氣,皇后貴為國母,體恤朝廷重臣,合情且合理。
皇后娘娘雖患惡疾,但朝中眼線卻稟告我不日便可醫治痊癒,現下不過體虛,不似爹爹病的那般危急反常。
諾大京城,孟府到太子宅邸有一段距離。我命人架著馬車加急趕往太子府。
「閒雜人等休要擅闖太子府。」守門的侍衛看著孟府的馬車,嚴聲呵斥道。
「放肆。」我壓下心中疑惑,我所乘車馬足以彰顯身份,難不成太子的侍衛這麼沒有眼力勁?
我端起孟府千金的架子,擺明來意。
侍衛聞言臉色,態度雖和緩了一二,但依舊冷硬。
太子眼下並不在府中。
「那煩請諸位如若太子回府稟告一聲,某不甚感激。」
說罷,我從馬車上下來,掏出一袋銀兩交於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