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雲霄_第六章 小僧也不知道呢

「小僧也不知道呢。」

天邊朗日照耀的身影轉了過來。

他回了頭,我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我該欣喜的。

可莫名地,眼角起了霧,我抬了抬手,想拂散這霧氣,這霧好生邪性,竟是越來越濃郁,弄得我面上溼潤了起來。

孟野雲,你快收收你的眼淚呀,這小和尚平日裡都沒被你逗哭,你倒怎麼先丟盔棄甲了。

我索性仰頭,意識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這小和尚,怎麼只叫我小施主,真是生疏。

「和尚,我叫孟野雲,下次,下次見面時你可要告訴我你叫什麼,你到時候,一定,一定要吃話梅,要吃我的話梅。」

我的聲音很大,我要他聽的清清楚楚。

「小僧可還可以說不吃?」

他也很大聲,我第一次聽到他這麼用力的說話。

「不行,你若不吃的話,我就把你的小羊羔子給宰了燉湯喝,分給你們山祈寺的和尚,叫他們破戒」

「師傅說我是水雲身,來來去去皆自由,可怎還要被小施主掣肘?」

小羊羔溫順的靠在我身畔,我倏然不知如何答。

正如我不知道他離開不再看我一眼的臉上其實也淚水潸然。

我一直以為登上山祈寺的臺階是很長的,每次來都費勁,可這樣看去,小和尚步履明明很慢,卻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視野裡面。

不知站了多久,感到一身疲憊,日初長,天氣困人,我緩緩蹲了下來,好想就此大夢一場,一覺醒來,那小包子又會在我眼前晃悠。

一雙溫熱的大手將我拉了起來,但動作並不粗暴,他眨了眨眼,一雙多情眼看著我,輕佻道:「雲兒姑娘這般柔態倒是少見。」

我沒心思同他逞口舌之快:「離別二字折煞人,來山祈寺最常見的面孔便是這討喜的小和尚了。」

而今他突然離去,叫人惆悵。

「不瞞雲兒姑娘,孤這些個天其實是記不得人的面孔,每天一醒來見雲兒姑娘都好似第一面,。雲兒姑娘鮮活明朗,每每見雲兒姑娘都應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見,叫孤好生喜歡。」

他又一副狗腿子笑嘻嘻的模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若是有一天我走了,雲兒姑娘也會不捨嗎?」

我定定地看著他,想他與我乾杯共浮青梅酒,柔梢披風間拂我鬢角落花。

彼時夏日崢嶸,人多情。

我看著他粲然一笑,道:「自然。」

他看著我,眼底星光大洩,可剎然又懊惱道:「可惜我見之而忘,若是日後難辨雲兒姑娘……」

我綰著的髮髻突然散亂,他輕而易舉取下我的木簪子,話語間藏著一些小心翼翼,道:「以後見到這簪子便知道是雲兒姑娘了。」

我勾了勾嘴角,方才離別愁緒倒是散了許多:「可這簪子平凡,叫誰都可認去。」

「那……」

「那君臨哥哥,別後相逢,我便說與你我名」

我難得沒叫他太子殿下,也算是遂了他的意。

他很認真地收好了簪子,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珠寶一般,

「好。」

數日後顧君臨突然不辭而別,只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寥寥一句「勿念,我可不喜歡見姑娘家流淚。」

我便守了這約,為這不告而別淡然一笑。

之後幾次來山祈寺,廟還是端莊的廟,人卻是古板的人。

悠悠經年後,桃樹下的石桌為清露所蝕,安不下一人。

我也不再常去山祈寺。

(7)

長盛十三年末,爹爹還在的時候,曾奉當今皇上口諭,帶足兵馬,赴汴安定時疫,爹爹捎上了我一同前往。

汴安同繁華的京城不同,不能從城門口一眼看到高聳入雲的山祈寺佛塔,城內也無瓷磚砌瓦堆壘,硃紅門鏈金鎖,排排列列的侍衛來回巡視,叫人瞧一眼便心生敬畏的皇宮。

青磚黛瓦,汴安處江南水地,與天子腳下恢宏的皇城不同,富庶的汴安含瀲著一股碧玉賢淑的嫻靜,無論是潺潺溪水蜿蜒處偶現的四角涼亭,還是小橋下縴夫曳著船槳慢慢渡河的歲月靜好,很難讓人聯想起疫災會在此處興起。江南雖好,煙雨養人卻也害人,溼氣從生,瘴癘易興。

「小姐,今兒個到汴安可不得亂跑了,小心染上什麼疫疾。」

「知道了嬤嬤,爹爹帶我汴安定有他的考量,我心裡有數的。」我乖巧的點點頭,馬車一路顛簸,我強壓下暈眩感,闔上雙眸。林嬤嬤瞧見我面色蒼白,也沒再囑咐什麼,只是眼底有掩蓋不了的心疼。

「別家姑娘這個年紀都嬌縱活潑,偏生小姐這般安靜懂事,老奴這些年帶著,覺得小姐便不同於其他孩子,到底少了娘帶著的孩子早熟。唉,老爺也不知作何想的,平日裡教小姐功課嚴厲不說,還要帶著小姐出來受這苦,若是長公主還在,唉。」

林嬤嬤連連嘆氣,這般顛簸到底還是叫我吃不消,不一會便倚靠著馬車睡去。

我從未見過我那身為大周長公主的孃親,哪怕是畫像也無,她在生我時因血崩而死,鶼鰈情深的太傅公主恩愛兩不疑在大周傳頌為一段佳話。

彼時尚未中舉的孟太傅不過是一介布衣,長公主顧平昭慧眼識珠,相傳是上元節長公主謝絕宮宴獨自出遊,於花前月下與這位孟書生一眼定情,書生骨氣錚錚不做駙馬,長公主卻甘願下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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