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雲霄_第七章 這位書生果然非池中之鯉

這位書生果然非池中之鯉,才華橫溢,一朝位極人臣,是為太傅也。

可卻因我,從此陰陽兩隔,飽嘗死別之苦。我曾經問過爹爹為何家中無孃親的畫像,每每的回應是一長串的沉默。

直到無意間聽茶館裡說書鐵嘴道:「醒木這麼一拍,咱今兒個論長公主何等風華絕代,且說那公主香消玉殞,也同萬千深閨怨婦截然不同,一句『而後身死,何故存像供追憶』自個燒了自個的畫像。長公主身死當天,孟太傅嚎啕大哭似孩童,公主卻只是說道——」說書鐵嘴清了清嗓,甕聲甕氣道,「所幸伴君半世,得以善終,而後夫君半生,恐不能再相陪,切莫徒思,當另尋佳偶。」

「這長公主燒這畫像,竟是為了不叫孟太傅睹物思人,斷了這念想,督促太傅大人續絃,此等胸襟,非尋常婦人可比擬。」

雖箇中真假難辨,但想來也八九不離十,我的爹爹連個妾室都無,更遑論髮妻離世後續弦。於是,做了鰥夫,世人嘆道情深不壽。

我長的很像孃親,很多人見了都這樣說。

父親在我呀呀學語時候是真疼我,不過是什麼時候同我疏遠呢?

好像是我正梳著羊角辮的時候,無意間跑進爹爹書房拿起了一根玉簪。

爹爹那日難得醉酒,他看著我試圖戴上簪子的笨拙模樣流出了無聲的眼淚。

我覺得如若這些個水珠會說話,定是在叫「平昭,平昭。」

爹爹從此不再親近我。

以後的日子裡就是沒日沒夜的苦讀,除卻女兒家的琴棋書畫,剩下的便是太傅手上的政務謀略,縱合捭闔。

「孟野雲,你得擔起責任,不得偷懶一分,不得懈怠一分。」

我不知道我要擔任的責任是什麼。

我在寒夜裡不敢輕易閤眼,白燭燃滅了一根又一根,只因京城第一才女是太醫之女林蓮生,過目成誦,天賦異稟,七步成詩。

我在宮廷裡教儀嬤嬤的戒尺下,口含木珠銀牙溢血也不敢流一滴眼淚,只因潑天軍功的江大將軍有女飛雁,巾幗之姿多少好兒郎求娶。

這些盛名彼時屬於平昭長公主,我活在整個京城的注視中,活在泥銷骨但芳名百世流傳的孃親的影子下。

我想我怨極了我素未謀面的孃親,也怨極了待我嚴苛的父親。我時常問自己,孟野雲啊孟野雲,你何時如雲般肆意,圓了名字裡頭的「野」字呢

我不曾野過,那長盛十年山祈寺的人沒由來的散了,所以那些桃花我好像再也見不到了。

(8)

時隔半個月,三十年沒下過雪的汴安因一場突如其來的寒風滿城銀裝,若是放在以往,富饒的汴安指不定大開冬宴,可今非昔比,時疫下以絲織商貿為支柱的經濟遭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作為大周重要的稅源地早已經流民四竄,當地的父母官一要安置流民,防止暴亂和更深處的疫情傳播。二要穩定絲織商貿,三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能抗擊時疫的解藥,以防時疫惡化,而這第四點,便是這冰雪天災,指不定要有多少普通老百姓熬不過這冬天,更別說流民。

「即日封城。」府衙內,爹爹同汴安官員群吏商討對策,數十人的會議,儼然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照常理來說,我不該出現在此,爹爹偏生還是帶上了我。

「大人,還望三思,今汴安人心動盪,此刻封城一斷水路,二隔商棧,絕運輸,如此一來,汴安便同那落後閉塞之地何異,如若失了這一塊朝廷那邊的賦稅怎麼交代」

為首的人皺了皺眉,像是不滿我一個女兒家在旁邊一般,但顧忌到身份也沒有發作。

「大人莫要說笑,今若不封城,這時疫從汴安便作蝗蟲四散,時疫的肆虐何等厲害在座各位都有目共睹,說是個一傳十,十傳千都不過分。莫不成要舉國上下都為這汴安防疫不當承擔惡果至於賦稅……」爹爹抿了一口茶,頓了頓。

「汴安水土倒是能產一方好茶。」

他掃了我一眼。

我心領神會,忙接過話茬:「此番前來,是受了聖上旨意,盡一切可盡之力平疫。」我看向爹爹,他輕輕挑眉,算是得了他的許可,拿出來一卷貼金軸。

「陛下有令,觀汴安今昔賦稅繁重,酌而減之。至於封城兵馬,家父隨行將士不在少數,想必各位大人都知曉,小女便不在綴述,諸位大人不必擔心。」

一減稅,二出兵,這些個人精腦袋轉的飛快,如此規模的馳援,想來是打著平疫的名頭暗地裡少不了對汴安的官僚體系大洗牌。

「陛下皇恩萬莫敢辭,但吾等即為汴安父母官,理應盡九死之力渡此難關,豈能作壁上觀」另外一位官員壓下眼底的不悅,客套話說的漂亮。

但不滿已經擺在檯面上了。

「這位便是傳聞中孟太傅和長公主的孩子吧,長相倒是隨了公主太傅個十成十,是個妙人,如若是個男兒身想必能成就大業。」

「大人謬讚,眼下之急是解決時疫,還望諸位大人連結一心,共克時艱。」

現如今這些個人還妄圖從旁門左道做文章,真是不知何為輕重。

汴安這劫,怕是難過。

散會時,一位身著青色官袍,身形削瘦的官員從我旁邊擦肩而過:

「孟千金頗有長公主遺風。」

我怔然,看著他慢慢離開。爹爹揉了揉我的頭,以往從未有過的親暱動作他做的有些生硬,沉聲道:「不過一位故人罷了,不必多掛念。現如今這汴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些個官員滿腦肥腸,汴安百姓到底還是受罪了。」

來汴安這半月,爹爹雷霆手段想來知曉了不少腌臢黑幕。

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爹爹,世人都說當年孟狀元郎好顏色,縱馬能引滿樓紅袖招,可當他的大掌落在我腦袋時,我感到昔日如玉的狀元郎手上佈滿了繭子,抬首望去,青絲間忽纏白髮,終歸還是老了。

如玉山之將崩。

爹爹派我去汴安周遭施衣布粥,他一慣要求我親力親為一些要務。

「諸位莫要推搡擁擠,都是有份的。」我吩咐著下人安撫好流民,心裡卻湧現出濃濃的不安。都說汴安是大周南方最最富饒的地區,可眼下難民橫行,婦孺哀嚎,前來領生活物資的人兒個個面黃肌瘦,連足量的粥都需要搶奪,許多人身上衣單薄,汴安寒冷異常,顯然活不了多久,今天也許有熱粥暖胃,可保不齊明日便會無聲無息凍死在夜裡,這般悲慘的景象,哪裡有詩裡寫的「三城都會,煙柳畫橋,十里繁華」的風姿

汴安的情況比上奏的摺子裡描述的更加棘手。

我的目光很快被不遠處的一位少年僧侶模樣的人吸引過去了。

少見的,一家包子鋪還在正常經營,一位客人買下包子的時候稍有失手,白白嫩嫩的包子便在地上滾了幾圈,不一會染了灰塵,即便如此,還是竄出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連滾帶爬撿起包子撕咬起來。

客人大聲喊了句「晦氣」,順道踢了小乞丐兩腳。

少年僧侶湊近,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那個客人便走開了。

僧侶轉身在包子鋪買了幾個包子,俯下身遞給了小乞丐,小乞丐瑟縮了一下,顫抖地接過,上下打量了幾眼,最終放下心,埋頭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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