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雲霄_第八章 僧侶靜靜地站在他旁邊
僧侶靜靜地站在他旁邊,像是要確保這個小乞丐能安安心心吃完。不多時,小乞丐吃完了包子,一骨碌地溜走了。
僧侶朝我們布粥的方向走來,我細細打量了一番,他那似狐仙狡黠的眉眼偏生含著佛門憐憫眾生的慈悲,我辨認出他的玄色僧袍是京城山祈寺的款式,並不賞眼的僧袍,這人獨穿出了似半妖,又有佛子出世謫仙氣,天人相的面孔以冰玉為神韻,朱唇恰如三月桃,空添妖冶。
好像有些眼熟。
「阿彌陀佛,小僧號逃虛子,見施主於此布粥,可略盡綿薄之力。」
他自報名號,垂眸做禮,即斂聲而若笑。
我搖了搖頭,「施衣布粥人手已經安排好,突兀的增添人手並不能幫到什麼,小師傅,見諒。」
「方才見小師傅助人之舉,果真符合「出家人以慈悲為懷」,察小師傅氣度非凡,想來佛法大成。」
「不敢,不敢。當不得如此稱譽。」
「可小師傅,適才你為何獨助那小乞兒,周圍落魄人可多了去了,難道這就是佛門所說『待萬物為芻狗』的公允嗎」
我不信神佛,甚至有一股怨氣,我知道,爹爹在孃親懷我時常去山祈寺祈福,為求母子平安,甚至一擲千金修門檻,造佛像,平日裡也時常焚香敬佛,可謂之虔誠。怎地佛祖獨不見,依舊沒能保住孃親呢?
「獨渡一人,可當得起佛渡眾生的名頭邪」
逃虛子聞言,並不惱,靜靜開口,如深山溪泉的靜謐:「小僧力薄,能助一人便助一人。」
我諷刺道,「到底還是神佛無情,庇護不了眾生。」
「非也,非也。」
「端坐於廟堂內的是佛像,木塑泥雕由金飾,畢竟是死物。真,施主行善舉,倒也可稱之為佛,且看,今兒個來的人,受了恩惠,吞一碗熱粥,添一件棉衣,也就有希望捱過這個冬天。」
他那雙似狐仙般的眼神湛湛的看著我,澄澈到不含一絲雜質。
我以往遇到的僧人,口中說著些阿彌陀佛,此舉不妥,可見香火錢入功德箱眼底的精光卻是做不得假。
得道高僧一口一個有緣人,為他人做法事的時候卻只找些有錢人,打著出世的幌子,歸根結底又不是什麼辟穀的仙人,能飲露水咽月光,口體之俸少不了。
我又想起來那個牽著羊羔的小和尚,過了這場雪,便是四年未見了。
「小師傅年紀不大倒是和愛念叨,我不過一個俗人,看見汴安此景難免不忍,又有一份能力做事,當不得悲天憫人的神佛,不過堪堪能稱古道熱腸,要我說呀,小師傅才是的佛子,說話都這般有佛氣,莫不是我在小師傅身旁點亮火摺子都能燒出舍利子。」
他輕輕的笑了一下,分明汴安是寒冬,可我卻在他眉眼裡盛出盎然春意,全然不在意我話裡的尖酸,靜靜地站在我身邊施粥的時候打下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爹爹的授意下,按照他的要求開了幾個義診堂,大夫有從京城來的也有本地的,爹爹給足了銀子要他們尋好療養治時疫的方子,打著義診的名頭,許多人慕名而來,到底還是能緩解災情。
於是我一天天兩頭跑,有時去布粥施衣,有時帶著些醫館新開的方子去發藥,雖不能一蹴而就的解決時疫,但起碼能讓這些個無力尋醫的窮苦流民有所慰籍,讓他們知道,總有人在擔心他們的生死,讓他們有個盼得來年春的念頭。
逃虛子時不時的出現,我們很少交談,他默默的幫我做一些事,我也不去和他細糾什麼活該怎麼安排,不知為何,他在我身旁時我總能安心,他似活佛遊走於世,我不問他為何留下,也不問他何日離去。畢竟我與他都不是這汴安之人,我隨爹爹賑災,他著山祈寺僧袍,此番出行定有歸期。
我拿出一包話梅,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油紙,隱約溢位好聞的酸甜話梅氣。
話梅傍身,已成習慣了,
瞧見旁邊低頭繼續勻粥的逃虛子,心念一轉,抓了幾顆話梅放在他的手心。
他勻粥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看我,似乎有些不解,我彎彎嘴角,道:「這是話梅,很好吃的。」
想來如僧侶這般苦修之人,整日里除了吃些素齋沒去嘗過這些個甜食。
他猶豫了一會,小心翼翼的將話梅放入嘴中,興許是入口微酸,他蹙了蹙眉,但約莫是嚐到了甜頭,旋即又舒展開來,連帶著眉眼間都沾了些人氣,如一隻慵懶的狐狸。
「怎樣」
「好吃,好吃。」逃虛子點點頭,如實回答道。
我盯著手中的話梅,心中百轉千回。
「我呀,從小到大便在爹爹的嚴苛要求下長大,彷彿這十幾年的光陰都是苦的,鹹的。苦的是爹爹不大喜歡親近我,我也怕他,他總是給我做不完的課業,鹹的是我每每承受不住流下的眼淚,說到底是矯情的小女孩心性。」
「不過林嬤嬤瞧見我哭了,便會帶包話梅給我,說『吃些甜食心裡就甜蜜蜜的』,我未曾體驗過尋常百姓家父母闔家歡的酸酸甜甜,想來,約莫如這話梅一般,從口中,到心裡,都是一股股的甜津津。」
逃虛子眨了眨眼看著我,神色難辨。
「小師傅叫我想起了一故人,不免多言了幾句,見諒。」
聞言,他睫毛輕顫,並未說什麼。
只是伸手又拿了幾顆話梅。
我存了些許逗弄他的心思,一口將剩下的話梅骨碌塞到嘴裡,囫圇吞梅。
他略有愕然,收斂了目光,悻悻地看著自己手中的話梅,有些失落。
我勾了勾唇,刻意湊近了身附耳道:「若是喜歡,下次多尋些給小師傅。」
他似乎不太習慣與人保持這麼近的距離,若有若無的溫熱溼潤的氣息渡入耳畔,拂了些寒意,眨眼間,他的耳朵像點了絳一般。
此情此景,一如當年。
「謝謝,謝謝施主,不過貪戀口食之慾非小僧該為,還是不用,不用了。」
他離去了,頗有落荒而逃的韻味。
真像啊。
打趣無趣的人真有趣。
可無趣之人前來討趣便讓人煩厭。
我很是不喜爹爹口中滿腦肥腸的官員來我們暫住的府邸一批又一批的前來,送禮呀,參觀呀,各種理由都有。他們粘膩的,貪婪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