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傳之南珠_第9章 一時遲疑
一時遲疑,外頭冰天雪地,喝了這水會不會鬧肚子。
他已搶過,痛快搶灌下肚。
很粗放,也很失態。
他索性不裝了。
釋然笑笑:「你要是早半年嫁過來,嫁給兄長,能比嫁給我,強得多。」
「可你兄長一死,按照你們北燕的規矩,我還是會嫁給你。」
他訝然偏頭看我,我已然接過他的茶盞,抿下一口。
涼入心脾,是家常便飯。
落在蕭承遠的眼中,卻成了我屈尊降貴,甘願與他同甘共苦的決心。
他卸去柔弱的偽裝,猶如蟄伏獵物的孤狼上下掃量我許久,然後猛地將我扯進懷裡。
眸色晦暗,難掩動情:
「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一直受委屈。」
像是對我許諾,更像允諾他自己。
一切平息之後,他疲憊地沉沉睡去。
我輕輕拿出來櫥子裡早就備好的食盒。
捏著一塊綿密的桂花糕化在嘴裡,靜聽窗外風雪。
試問自己。
如今的我,會受委屈?
19
做一個沒有實權皇帝的皇后,這場和親,毫無意義。
我不打算倚仗蕭承遠。
卻已和他結成夫妻。
要想在北燕站穩腳跟,活得長久,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幫他攬獲朝臣。
四哥走之前都還在生我的氣,但到底還是送了新婚賀禮。
北燕几位肱骨重臣,接連暴斃。
尤信天命的北燕人,順勢聽信坊間傳言。
只有真心止戰,修築和平,才能時和歲豐,國泰安民。
那些諱莫如深的朝臣雖心知肚明,但大勢所趨,誰也不願提著腦袋莽富貴。
幾番運籌帷幄下,北燕因我的到來,變了天。
「難為皇后這般為我籌謀,只可惜,我無人可用。」
百日間,朝中要職,或死或辭,空出大半。
蕭承遠卻犯了難。
少年血氣,掐著腰在房間裡來回奔走。
懊惱有餘,卻始終沒想出來一個對策。
我在繡花繃子上落下最後一針,抬頭:
「都說我們大魏用人看中門第,怎得?你們北燕論英雄,也要看出處?」
北燕遊牧,誰能讓人在草原上活下去,誰就是統領者。
幾個資歷老的部族樹大根深,但也壓不住,會動腦筋的新秀,後來者居上。
蕭承遠重用了他們。
他還特意拿來名冊讓我幫著再參詳參詳。
我隨意掃了一眼。
便把剛繡好的虎頭肚兜遞給他看。
他端看在手裡,疑惑不解:「不會呀,沒這麼小啊。」
丫鬟僕從憋笑一片,搞得我面紅耳赤。
幸而請脈的太醫來得及時。
「昌平,你懷孕了!」
見我羞赧點頭,他高興得瘋了似的,打橫抱起我。
飛揚衣襬交織在一處。
那股發自內心的喜悅,隨著他暢快的笑意,蔓延在心頭。
我知道,這陌生的情愫,叫幸福。
慰人,卻很短暫。
他走後,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遲遲移不開眼。
丫鬟慧言忍不住替我高興:
「陛下信用了咱們的人,娘娘又有了龍嗣,這下咱們就算在北燕站穩腳跟了。」
他消失在拐角。
我移回視線,面向正南。
哪怕我已站在了最高處。
疊起的宮牆,還是千推萬阻地擋在眼前。
若隱若現的荒涼戈壁,便是最盡頭了。
我艱難地哽了哽酸澀的喉頭,勾挑起唇:
「你錯了。」
「難道還沒站穩?」慧言摸不著頭腦。
看了看她跟阿嬤有三分像的眉眼,我落寞地往回走。
端起太醫煎好的安胎藥,一飲而盡。
直至苦澀化開在嘴裡。
錯的不是結果,而是順序。
我的丈夫,北燕國君。
是先讓我有了龍嗣,才信用了我的人。
20
平心而論,蕭承遠待我真的很好。
臨盆前,我身子笨重。
他親自照料我起居,還把稍有差池的宮人,通通罰了遍。
守了我兩天兩夜,陪我一道把孩子生下來。
就連起名這樣的大事,也詢問了我。
「你說你生來就沒有名字,那兒子的名字,就你來起。」
他攏我在懷裡,扣著我手指,一道描繪著孩子的五官。
三分像我,七分像他。
我很想保持理智,謹言慎行,不逾越半步。
但許是生孩子耗盡了全力去對抗疼痛,虛弱得厲害。
腦子仍是一片混沌。
便脫口而出:「要不,就叫南珠?」
「南珠?」
蕭承遠品了品,在我額間落下一吻。
「好,就叫南珠。」
此後三年,南珠是榮寵一身,幾為太子。
我冠絕後宮,妃嬪再多,蕭承遠也是敷衍了事。
每每傳來大魏的邸報,慧言都要替我沾沾自喜幾句。
「呦,大公主這麼快就和離了,嘖嘖,這又配個了侯爵,奴婢看啊,也過不長。」
「還是三公主命好,那時候編造謊言與個侍衛首尾,也不願和親,這下稱心如意,嫁過去了。」
「但最幸運的還是五公主,您快瞧瞧,下個月要嫁去北戎了。不過這仗還打著呢,她這是嫁人呢,還是當炮灰呢?」
我正忙著張羅萬壽節。
這是大魏的規矩,蕭承遠聽了覺著有意思,要我為他辦一場。
慧言眉飛色舞,還要遞給我看,我接來揉成一團,丟到旁邊。
「與其嘲笑別人,不如多看看自己。」
嘴上訓斥她,可不經意勾起的嘴角,將我出賣。
沒錯。
北燕順意自在的日子將我腐化。
地位的榮耀,臣民的尊崇,夫君的愛重,演化成一張溫床,滋養我內心的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