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傳之南珠_第2章 阿嬤焦灼站在門口
阿嬤焦灼站在門口,像是等了多時。
見我這副慘狀,她震驚地倒吸冷氣,急忙燒熱水。
然而我沒入浴桶之後,她半句沒問我緣故。
開口便斥責我:
「課業還未習完,主兒為什麼不聽勸誡溜出去貪玩!」
分明我就偷懶了這麼一日。
而這一日,是阿嬤的五十生辰。
她說過,她家鄉有吃扁食的習俗。
我便想去御膳房瞧瞧,有什麼現成的或能用的,為她得求得來年康安。
怎得到頭來,就成了錯?
莫大的委屈席捲,淹得人要窒息。
我倔強地偏過頭,不肯在她面前流淚。
她固執地板正我,又問一遍。
我犯了犟,索性將腦袋沉入水面。
卻還沒等上片刻。
一雙狠手將我粗魯撈起。
淋落的水珠晃在眼前,猙獰起的面容,再不是我熟悉的阿嬤。
「在這宮裡,多的是冤魂野鬼,別以為你這般懶散熬著,就能熬成公主,熬出這深宮!」
「想想你的母妃是怎麼死的,若你一無是處,毫無可利用的價值,那你就會跟她一樣,早晚......」
「那就讓我死好了!」
她話未說完,已被我近乎癲狂的嘶喊嚇退。
難以置信的眼神,凝滯在她臉上。
乾裂的嘴角,甕了又甕:
「你說什麼?」
憤怒地拍起水花,我控訴她:
「我早該死了,是你要我活著!」
「還要我活成公主,任何時候不能忘記自己是皇室血脈,不能忘記肩上的榮耀和責任!」
「可我不想當公主,我!」
火辣辣的一巴掌,打得我斷了音。
何止臉麻。
心裡也如同螞蟻啃噬。
卻清醒不少。
我......我竟然對阿嬤說了這樣的渾話。
還是在她生辰這一日。
鬆了牙關。
滾燙的淚意再也壓制不住。
然而還未落下,我整個人就被矮下身的阿嬤圈進了懷裡。
緊到窒息。
「奴婢有罪,但也絕不允許主兒再說這種話。」
方才失控,乘皂角的托盤,被我打翻了。
此時,阿嬤就正跪在那碎片上,似要懲罰自己。
可我覺著,那是將我的心,一寸寸刀割。
我哭著喊:
「阿嬤別生氣,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阿嬤沒接話,只抱著我的手臂越勒越緊。
過了很久。
久到浴桶裡的水,冷了。
那股凍後發癢的灼燒感,愈發強烈。
「終有一日,你會是公主,會是我們大魏堂堂正正的公主。」
「所以,不許哭。」
後來是怎麼從浴桶裡出來的,我已經記不得了。
我只記得。
那些眼淚終是沒有落在我臉上,而是全部沒進了阿嬤皂角香的宮裝裡。
哪怕在這無人的角落。
她仍要我端莊、堅忍,時時刻刻不能忘記。
大魏公主。
是我這一生的歸途和使命。
5
幸而襖裙夠厚,傷口都不深。
唯獨癢得厲害。
抹了凍瘡膏,我還是睡不著,便主動跟阿嬤講了白天的事。
她架著火,忙著給我烤裡衣。
驀的,手一頓:
「主兒怕了?」
「當然不是!」情急之下,我躥出被窩,坐起身。
「她們平白無故欺負人,是她們不對,告到父皇那我也有理,我怕什麼。」
阿嬤湊過來,替我裹被子。
我目光神氣挑起來,落在房樑上,不與她對視。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我:
「奴婢問的是公主封號,主兒難道不是怕她們一語中的,這輩子都是個災星,成不了公主?」
我難為情地紅了臉。
順勢埋頭,將半張臉縮排了被子裡。
留意著動靜,堅持了好一會兒。
還是默默撩起了眼皮。
好在,阿嬤沒看我,張羅去翻裡衣另一面。
踟躕了好幾下。
我忍不住甕甕張嘴:「那阿嬤,她們說的......會是真的嗎?」
阿嬤沒理我。
只放下里衣,埋到櫥子裡,翻出個木盒。
開啟一看,裡面竟是一枚熠熠生輝的南珠。
我駭住:「這是!」
這是皇后之物!
阿嬤卻糾正我:「不,它屬於靜嬪。」
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悽苦女人,靜嬪娘娘,算一個。
她本是父皇在潛邸時的太子妃,可臨到死,她都只是個嬪位。
「先皇后百媚生嬌,引誘皇上,予她中宮寶座。」
「可薨逝之後,受盡她磋磨的闔宮上下,又有誰,會記得她這個皇后。」
原來阿嬤曾是靜嬪娘娘的貼身侍婢。
一日,得知她家中困難,被剋扣分例半點不剩的靜嬪娘娘,取下鳳冠上的南珠,賜給了阿嬤。
那本是內務府送來,待她冊封皇后時要用的禮冠。
誰也沒想到,半路,會刀出來先皇后。
「宮裡都以為,靜嬪是因為跟先皇后打擂臺,才落得個身首異處。」
「可事實上,她根本不在乎什麼皇后之位。」
「她只是替遭難的家鄉百姓鳴了冤,戳穿了皇上尸位素餐的真面目。」
阿嬤把南珠放進我手心裡,讓我感受它的重量。
煌煌丹燭,焰焰飛光。
映耀著她眼中閃光的信念。
阿嬤無比真摯告訴我:
「所以,沒能得到皇后的尊位又怎樣。」
「在我心裡,在她家鄉萬民心裡,在我們這些耳不聾眼不瞎的人心裡,她,就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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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話,我一知半解。
以為有漫長的歲月熬在這宮裡,總能想透徹其中的道理。
可惜,老天爺發了怨,我沒有時間了。
昨日有一個小太監突然暴斃。
經太醫診斷,是天花。
好巧不巧,正是幾天前在河面上下死手拖拽我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