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傳之南珠_第3章 今夜
今夜,我便起了熱。
不只我,各宮主子僕從接連病倒一片。
父皇當即下命,要讓全部有嫌疑染病的人,挪去宮外。
前朝幾代人用的都是這個法子。
沒有人,能活著回來。
皇子所在最偏僻的旮旯裡,早就被人遺忘。
宮裡上下清了個遍,倒讓我成了漏網之魚。
但為了阿嬤不被傳染,我想要一併挪去。
阿嬤死活不肯。
還不知從哪搞來些苦藥,一碗接一碗地給我往下灌。
兩日後的子夜,我感覺好了不少。
不痛了,也不癢了,走路都輕飄飄的。
好容易躡住腳開啟了院子門,想要大喊忙著挪人的太監,也將我一併挪走。
門突然被狠狠關上。
回頭一看,本該累到死死昏睡過去的阿嬤,竟然醒了。
她腥紅著眼角,緊咬住下唇,死死瞪了瞪我。
轉身,去了後院,拿來一堆碎料木板。
二話不說,掄起錘子就往大門上釘。
我明白了她要做什麼。
縱身想撲去攔下她。
然而才邁一步發現,我根本沒有多餘的氣力。
「阿嬤......阿嬤......」
我只能跪在她身後,虛弱地喊。
她置若罔聞,還在下大力氣。
我只好拼盡全力,歇斯底里:
「阿嬤!」
這一次,她停了手。
卻依然沒有轉過頭。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苦苦哀求她:「讓我走吧。」
「我若再不走,你也會死的!」
砰的一聲悶響。
阿嬤手裡的錘子落地,砸了在她腳面。
可她彷彿沒有痛覺,不動不喊,就僵在那。
始終不肯轉身。
後來終於能動了,她果斷拾起錘子,釘門釘得更快更猛。
待嚴絲合縫。
再不剩一點空隙,能讓我報以僥倖。
她猛提一口氣。
回過頭,衝我放下狠話:
「主兒想跨出這道門,除非我死!」
7
阿嬤贏了。
卻只贏了我。
她是贏不過閻王爺的。
三天三夜的高熱,我被燒得油盡燈枯。
我幾度看見母妃的身影,她來接我走。
下一瞬,我眨眨眼睛,眼前的人臉,又變成了阿嬤。
「算了,沒用的。」
我已然說不出來話。
只能啞著嗓子,輕輕吐氣。
阿嬤一下理解了,卻還是板下臉。
唯一的破綻,是佈滿褶皺的那雙眼。
又紅又腫,像兩隻核桃。
「主兒又不長記性了。」
她端著藥碗,湊到我嘴邊。
我不想喝了。
她就拿起湯匙,一勺一勺往裡灌。
灌得急了,我嗆得直咳嗽。
她不僅不慌,反而欣然笑開:
「瞧,主兒還能咳嗽,還能掙扎,就說明還有求生之意。」
「既然不想死,就敞敞亮亮打起精神扛過去!」
「這病就沒人能扛過去!」
我哭不出來了,渾身的力氣就只夠躲開半截身子。
不小心撞翻了藥碗。
啪嗒。
碎在了地上。
如同我短暫的生命,即將破碎瓦解。
我知道,阿嬤是捨不得我。
可命不由我。
我,又能如何。
「有,一定有!」
阿嬤撫正了我的身子,卻不肯鬆手。
託著我腦袋,硬要我看著她的雙眼。
驚惶,恐慌,又寫滿篤定。
「若從前沒有,自主兒做了這頭一人,從今往後,那便是有!」
她一字一句懇求我:
「撐下去!一定撐下去!」
在皇子所的日子過得十分艱難。
阿嬤為了我,吃盡了苦頭,但她從未哭過。
可眼前,她當著我的面,哭得又悲又痛。
阿嬤又不像阿嬤了。
不再高大,不再剛強,不再像堵城牆牢牢護我在她寰宇內。
而終究,像個普普通通的婦人了。
會脆弱,也會彷徨。
實在見不得她這副樣子,我不知哪來的體力,精神突然就好了許多。
她命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身上癢了,絕對不撓,吹著涼氣拍一拍。
腦袋疼了,絕對不哭,學著她照顧我的樣子,揉揉鬢角。
藥被端來,絕對不推,直接對嘴,豁出性命般,搶著往下灌。
咬牙堅持著,掰著手指數時辰。
像是度過一生那麼漫長,我又熬過去三天三夜。
總算熬到了老天爺發善心。
待到第四日凌晨醒來,燒一退,我竟能慢慢坐起來身了。
8
潛意識告訴我,我活了。
我興奮地喊阿嬤。
可喊了好幾次,熬著藥的皰房裡,遲遲不聞動靜。
這不對勁。
心頭不好的預感頓時強烈。
我掀了被子衝下床。
衝得太急,眼前一陣發昏。
等緩過勁兒,就只看見小火煨著砂鍋還在呲呲冒著熱氣。
而熬藥的人,已躺在地上,神志不清。
我是扛過去了。
但阿嬤,徹底倒下了。
我拿著同樣的法子,也讓她打起精神。
她笑著躺在床上,又罵我:
「說過多少次,不許哭。」
阿嬤蒼老的面容忽然榮光煥發。
聽宮人們說過,人死之前,會迴光返照。
我憋起氣,咬牙瞪大雙眼,觀察著她的變化,生怕是這樣。
阿嬤艱難抬起手,扯出一抹慈笑,摸了摸我腦袋:
「不用看了,阿嬤,得走了。」
「原諒阿嬤對你嚴厲,實在是這宮中刀劍陷阱太多,阿嬤是既怕你學不會,又怕你學得太會。」
「不過以後好了,咱們大魏歷來對這天花畏懼得很,如今你活了下來,就再不是什麼災星,而是福星了......」
「唯有一點,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你是公主,是受萬民供養的大魏公主,千萬別學宮裡女人的小家子氣,一輩子,自個把自個困在這後宮裡.......」
翌日天光破曉時,阿嬤呼喊著靜嬪娘娘,斷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