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傳之南珠_第8章 做戲而已
「做戲而已,可別當真,若是死在北燕,記得去找你的短命娘,別來找我。」
想來這是最後一面,姨母不裝了。
淚流滿面,不捨摟著我,盡情耳語。
我配合她,也哭得情難分離:
「姨母放心,比起我,恐怕先去見我母妃的人,是你。」
哭腔一時哽住,她臉憋得通紅,差點沒喘上氣。
暗中想用簪子扎我,被我一把鉗住。
她瞪圓了眼低聲喝我:「賤蹄子,你胡說什麼!」
出行前,我已將那些年住在未央宮中的所見所聞,一一上陳給父皇。
尤其是她押注在五哥身上,說過做過的狂悖之事。
我原是一輩子都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但在請旨和親那一刻,我雖淪為政治棋子,卻也有了主動權。
「是不是胡說,很快見分曉。」
朝臣站得滿滿當當,姨母瘋了一樣要劃我的臉。
正好被看過來的父皇沒入眼底。
我驚惶躲開,鑽進了馬車。
放下車簾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關了我足足十八年的皇城。
寡恩薄義,冰冷無情。
卻極為諷刺,是整個大魏臣民渴望被施以仁愛的權力之巔。
我什麼都沒帶走。
只帶走了阿嬤留給我的那顆南珠。
緊緊握在手裡。
時刻警醒我。
我能恨,也能狠。
可兩國百姓安危皆系我一人之手。
首先,我得做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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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想此行不會順利,可誰知。
攔我下馬的,不是北燕人,而是四哥。
他守在邊塞,接到皇命,護送昌平長公主入燕。
他沒想到,昌平長公主,會是我。
「下來!」
戾狠的怒喝,震得馬車抖顫,我不敢不下。
剛站穩,就被一雙鐵石般的手臂箍住肩膀,動彈不得。
抬眸間,我幾乎認不出他是四哥。
髭鬚紛亂,唇角皸裂,從前皎白的膚色,曬得如同腳下的黃沙,斑駁渾濁。
只一雙瑞鳳眼,如同故舊。
此刻卻泛出染血的紅,驚心刺著我。
「說了讓你護好自己,你知不知道和親意味著什麼!」
「跟我回去,我這就向父皇請命,肅正軍隊,乘勝追擊。」
他扣著我手腕,拉我往回走。
我用力一把掙開。
拿出聖旨塞給他:
「皇令已下,違命,就是謀逆。」
被燙到似的,他手一顫,想要開啟,又恍然被我一身赤紅的嫁衣,刺了眼。
他把聖旨扔到地上,決然看向我:
「如今整個北疆邊塞,皆聽我號令,我的話,父皇不一定不會聽。」
「他們北燕已是強弩之末,只要一鼓作氣,我大魏勢必無往不利!」
他又拉起我的手,又硬又狠,我反抗不了。
只能聲嘶力竭地喊:「強弩之末的,又何止它北燕!」
四哥停了腳步。
身為守將,連他時不時都要斷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厲兵秣馬這些年,大魏也已是外強中乾。
剋制住哭出來的衝動,我緊咬下唇,從他僵硬的手裡,一寸寸抽出來自己的手指。
待他緩過神,想要再度攥緊,我人退到了三丈外。
拾起被他丟到的聖旨,車前而立,朗聲誦唸。
末了。
「命,大魏武威大將軍陸以安,接旨。」
四哥的手,折斷了車轅,卻還是沒能拗過我。
壓垮脊樑一般,跪了下來。
軍士們都以為他是以尊卑之禮,向我臣服,紛紛效仿。
可只有我知道。
他是在求我。
而我終究只是把聖旨塞給他,就決然鑽進了馬車裡。
行至北燕皇城,我再沒見過他一面。
不是不想。
而是生怕面對四哥,會忍不住說出來那四個字。
「帶我回家。」
18進了皇城,見到要與我成親的國君才明白。
為何一向狼子野心的北燕,這次甘願誠服得如此痛快。
西邊北戎壓境,精明強幹的先國君又突然暴斃。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不過是個與我一般年紀的柔弱少年。
朝局紛亂複雜,急需有人牽頭主事,朝臣們卻又各自為政,自掃門前雪。
若非他們誤解了禮官宣讀聖旨中的弦外之音,以為我這個昌平長公主是父皇的掌上明珠。
恐怕在大婚的禮數上,都會敷衍地搪塞過去。
「你餓了是嗎?」
「我......不,朕,朕去給你找吃的。」
一整日不曾進食,蕭承遠聞見我肚子咕咕叫,紅臉挑著我蓋頭的稱杆,登時落在了地上。
手指侷促地捋捋並無褶皺的龍袍,要去為我找吃食。
我沒應和,也沒阻攔,只眨眨眼望向他。
他落荒而逃,差點在門檻上絆倒。
過了一炷香,人慢吞吞地回來。
手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要不,你吃這個?」
扭扭捏捏,他好不容易從??口掏出一張餅。
硬邦邦的,不像現做,像是經年在外常備的那種乾糧。
生怕我拒絕,他忙不迭塞進我手裡。
皇子所那些年,即便有阿嬤庇護,飢一頓飽一頓也是常事。
他的處境我一下了然。
恭謹地把餅奉了回去:
「臣妾不敢逾矩。」
「你嫌棄?」
他嗓音不復清亮,一下冷鬱。
我聽出他話中敏感和警覺,很想解釋。
但醞釀幾時也沒能找到合適的措辭,去描繪他那五臟廟叫得比我還歡騰的盛景。
只好收回手,把餅撕下一半,小小咬上一口,又把另一半遞給他。
他欣然挨著我坐下來,嫻熟地同我撕咬起幹餅。
吃得急了,噎得發嗆。
我替他倒水,發現茶壺居然也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