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引_第2章 他眼睛亮亮的

他眼睛亮亮的。

“去吧,翠蝶,跟奶媽去房裡換身體面衣服。”

“哦,對了。”

“你們小姐該喝藥了。”

3

我賣身白家時,白家老爺子還健在。

他們說我命好,一群插草賣身的,就數我長得好,竟被白家點名買去。

其實賣身也分很多種,通常家裡不是千難萬難,實在活不下去,是絕不會像我這樣籤死契,成為家奴。

因為一旦簽了,就和牛羊一樣,像個物件,認打認罵,生死都看主家。

人牙子說他們這行當,在富安縣,最喜歡就是和白家做生意。

白家雖是商戶,比不得士族高貴,卻是出了名的好人家,結賬痛快,也從不作賤下人。

可白傢什麼都好,偏偏不知道哪塊風水出了問題,人口很是不旺。

白老爺打下偌大的家產,卻只生了一個女兒,也就是我們小姐白婉寧。

疼得眼珠子一樣,要天上星,白老爺絕不去撈水中月。

我們小姐嬌慣長大,性子卻好。

和白老爺子一樣,耳根子軟,有副好心腸。

賣身去這家,即便是像我這樣買斷終身的、最卑賤的婢女,也經常施恩德,配人生子;

命再好些,放了奴籍,也是有的。

那人牙子就是姑爺說的王婆,是個半老徐娘,頗有風姿,只是人中處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痦子。

她帶我入府的時候,穿過花廊。

突然用手肘搗了搗我,痦子因為太激動,變得黑裡發紅。

“看到沒,那就是白家撿來的上門女婿!”

“哎呦,可真俊!”

“就是南曲班子最當紅的小生全裝扮上,也抵不上他一個頭髮絲!”

我循著王婆的目光看去。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白家姑爺溫易之。

當時姑爺正跟著白老爺一行人從花廊穿過,陽光穿過花架,星星點點落在他身上那件皎白的長衫上。

看得出衣料是上等的蟬翼紗,輕薄如霧,衣襬上繡著幾竿墨竹,清雅出塵。

彼時,他正手持一柄湘妃竹骨折扇,小心翼翼地為額頭已有薄汗的白家小姐扇風。

只是他的腰背從未挺直。

王婆被這驚為天人的姿容看呆了,眼都直了,人也痴了,帕子在指間來回攪動。

若不是我提醒,她怕是連來幹什麼的都忘了。

“若是讓我嫁這麼俊俏的郎君,死也甘願。”

“你說白小姐的命怎麼這樣好,就衝這模樣,當時要是我能路過,管他是不是已經斷了腿,也一定會撿了回家,洗乾淨治治傷,那溫郎如今是不是就是我的郎君了……”

我當時心裡只想著,這王婆怕是老糊塗了,這段姻緣裡,命好的明明是這個姑爺吧,怎麼卻說是小姐命好。

只是我從不敢說。

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入府後,我每日負責負責在後廚做粗活,很少能見到主家。

卻總是能在廚娘和丫鬟們休憩時的議論聲中,聽到姑爺有多疼愛小姐,小姐多幸福。

“聽說小姐風寒怕藥苦,是姑爺嘴巴含著蜜餞一口一口對嘴喂的呢。”

“我也聽說,小姐半夜如廁,都是我們姑爺抱著去的!跟小嬰兒把尿似的。”

“這算什麼,小姐的癸水帶都是我們姑爺手洗的呢,說是夫君親自洗,方顯得對妻子的珍愛。”

“你說,萬一姑爺來日再趕考,中個探花……天哪,我們小姐的命怎麼這麼好!”

“那你就錯了,姑爺現在入贅商籍,不能科考了,不然這世上好事怎麼都被小姐一人獨佔了去。

“我再和你們說一個,咱哪說哪了,你們可不許外傳,咱們姑爺和小姐成婚那夜,姑爺足足叫了三次水,咱們小姐第二天晌午才起的床!身上喲,嘖嘖……”

廚娘和丫鬟總喜歡熄燈後提姑爺,越提越興奮,咬著被子尖叫。

恨不得此刻鑽進姑爺的被窩裡,替了小姐去。

以至於有人打趣說,自溫姑爺來後,白府的丫鬟們眼底皆是烏青。

只是她們也就敢窩被窩聊,因為要防著大丫鬟們。

特別是私下嚼舌根,若被小姐的貼身丫鬟翠蝶聽到,那可就真不得了了。

反正晚上她們聊她們的,我背過身,蒙上被子就能立馬睡著。

白天我總是擼著袖子幹活,好像不知道累,啞巴似的,一天也吐不出幾個字;

所以她們總說我是又蠢又呆,是個憨貨。

可我不是蠢,也不是憨,有些道理我很小的時候,我阿孃就教過我了。

那時候,我和阿姐還不懂事,也愛撿東西帶回家。

小貝殼、小石子、破娃娃、爛布頭、受傷的鳥。

還有臭魚爛蝦。

阿孃嫌髒,會氣呼呼的打我們的手,讓我們哪來扔哪。

她說又不是金子銀子,撿來的,能有什麼好東西。

後來,阿姐有了心上人,誰知道那心上人也是個愛撿破爛的。

是的,我從前也是有家的。

那時候,我還是良家子,而非賤奴。

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潑辣阿孃,有最疼愛我的溫柔阿姐。

守著幾畝桑田,守著爹的藥材鋪子,日子雖沒有多富足,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過年有新衣,過節有糖吃。

可後來,全家都死了,那時候我才十歲,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在我面前。

可我連給他們買個薄皮棺材的錢都湊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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