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禮部的活規矩_第15章 那是一間極雅緻的書房
那是一間極雅緻的書房。
窗前種松,廊下養鶴,連硯臺都擦得一塵不染。
這樣的地方,很難讓人想到黴米和陳糧。
可賬最怕太乾淨。
我站在書架前,一格一格地看過去。
詩集,禮注,舊奏稿,家譜。
沒有捐米名錄。
青禾急得額頭冒汗。
趙御史也看了我一眼。
我沒有動,只盯著書架最下層的一排空格。
那裡本該放書,卻只放了一隻白瓷香爐。
香爐下方的木板顏色比旁邊淺一點。
我蹲下敲了敲。
裡面是空的。
衙役撬開暗格時,賀夫人終於不哭了。
暗格裡沒有金銀,只有一本很薄的私賬。
賬冊封皮上寫著兩個字。
【鶴賬】
我翻開第一頁,便看見青石渡。
二十年前,江州沈氏新米入渡,松鶴堂收「折損銀」八百兩;十年前,順安賑餘陳糧轉入青石渡,松鶴堂收「看倉銀」一千二百兩;今年,江州貢米夾藏入京,松鶴堂收「封口銀」三千兩。
每一筆都沒有寫賀崇明的名字,可每一頁末尾,都蓋著一方小小的閒章:松下聽鶴。
趙御史低聲罵了一句。
我合上賬冊,到這一步,二十年的米案終於連成一條線。
我抬頭看向趙御史:「現在,能接裴觀禮回家了嗎?」
他看了我一眼:「先把賀崇明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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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崇明被押回京城那日,滿城都在傳。
有人說他貪墨國糧二十年,害得江南沈家滿門受冤。
也有人說,裴夫人憑几粒米、幾本賬,把禮部右侍郎拉下了馬。
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裴觀禮果然被商戶女帶壞,堂堂禮部郎中,如今滿朝都跟著他夫人查米袋子。
我聽見這句時,正坐在粥鋪裡給一個小姑娘盛紅豆粥。
小姑娘仰頭問我:「夫人,他們說你壞話,你不生氣嗎?」
我把糖罐推給她:「生氣。」
小姑娘又問:「那你為什麼不罵回去?」
我想了想,「因為賬還沒算完。」
小姑娘似懂非懂。
我笑了笑:「等算完了,再看要不要罵。」
真正的終局,在七日後的御前複審。
我原本沒有資格入宮。
可長公主親自請旨,說江州沈氏舊案牽涉二十年冤情,宋知寧作為舊案後人、貢米案證人,可入殿陳證。
入宮前,裴觀禮替我挑了一身素青衣裙。
我問:「會不會不夠貴重?」
他搖搖頭,唇角帶笑:「乾淨即可。」
「這句話你三日回門時也說過。」
他看著我,眼底有很淺的光:「那日我說你衣色很好。」
我故意問:「只是糾錯?」
他沉默片刻:「不是。」
我停了一下。
他認真道:「那日是好看。」
我臉一下子熱了。
這人平日不說情話,一旦說起來,倒叫人招架不住。
入殿後,賀崇明跪在下首。
他已經換下官服,只穿一身素袍,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可他仍不認。
他說賬冊是人栽贓,私印是人仿造,方掌櫃是宋家餘孽,老周是沈家舊僕,所有證據都與裴家有關。
他最後抬頭看向我。
「臣不服,一個商戶女,借夫家勢力翻舊怨,攪動國糧大案,若今日朝廷信她,往後人人皆可憑一己私仇,翻案生事。」
殿中無人說話。
我知道,這是他最後的刀。
他不辯米,也不辯賬。
他辯我的身份。
只要我還是商戶女,只要我還是裴觀禮的夫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被他說成私情。
我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裴觀禮先上前一步。
他跪下行禮。
「臣有一言。」
聖上準了。
裴觀禮聲音端正,傳遍殿中。
「大周律問證,不問證人貴賤;問案,不問男女;問糧,不問出身,只問真假。」
他抬眼看向賀崇明,「若商戶女所言為真,朝廷便該聽;若侍郎所言為假,朝廷便該罰,禮不是拿來堵人嘴的,是讓錯的人無可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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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觀禮說完後,殿中很久沒人說話。
我站在他身後,忽然想起新婚夜那張紙。
【若夫人與禮法相沖,以夫人為先。】
聖上讓人呈上最後一份證據。
那是從賀家書房搜出的私賬。
私賬裡沒有直接寫賀崇明的名字,但每一筆青石渡銀錢,最終都流向一個叫「松鶴堂」的地方。
松鶴堂,是賀家祖宅的書房名。
到了這一步,賀崇明終於閉上了眼。
判決下得很快。
賀崇明革職下獄,待三司會審後定罪。
江南轉運司涉案官員一併拿問。
二十年前江州沈氏黴米案,重啟複核。
我聽見「重啟複核」四個字時,眼前忽然模糊。
這還不是最後的清白。
可對我娘來說,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出宮時,天色將晚。
我站在宮門外,有些站不穩。
裴觀禮扶住我:「累了?」
我搖頭,又點頭。
他沒有追問,只把披風替我攏緊。
馬車裡,我靠在車壁上,一句話也不想說。
裴觀禮也不說話。
他剝了一顆橘子,把白絡撕乾淨,遞到我手邊。
我接過來,吃了一瓣。
橘子很甜,甜得我眼淚掉下來。
裴觀禮的手一頓。
我哽咽道:「我娘終於不用再聽別人說沈家賣黴米了。」
這一次,他沒有先問可不可以,只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他低聲說:「會還清白的。
」
我抓著他的衣袖:「若還不了呢?」
他聲音很穩:「那就繼續查。」
我抓得更緊:「查多久?」
他握住我的手,將我抱緊:「查到還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