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禮部的活規矩_第4章 席間靜了一瞬
」
席間靜了一瞬。
有人輕輕嗤笑:「商戶女果然直白。」
我抬眼看她:「姑娘說得對,做生意的人,最忌諱把不好說成好。」
那姑娘臉色一僵。
我繼續道:「綢緞有瑕,便是有瑕,米糧發黴,便是發黴,茶太苦,便是太苦,若為了體面,人人都說好,最後吃虧的是買茶的人,也是賣茶的人。」
長公主坐在上首,忽然看了我一眼。
月白衣裙的姑娘不甘心,笑道:「夫人倒是伶牙俐齒,只是今日是賞荷宴,不是賬房議價。」
我點頭:「姑娘提醒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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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向池中荷花:「荷花好看,是因為出淤泥而不染,可養荷也要銀錢,池泥要換,殘葉要剪,荷工要付月錢,若只賞花,不問根底,花遲早要敗,做人也一樣。」
席間徹底安靜了。
長公主笑了一聲:「裴觀禮那樣古板的人,倒娶了個會說話的夫人。」
我起身行禮,「臣婦失言。」
長公主擺擺手,露出平易近人的模樣:「沒有,好聽。」
她讓人撤了我面前的苦茶,換了一盞蜜水。
我低頭謝恩,剛坐下,青禾便從外頭快步進來,在我耳邊低聲道:「夫人,宋老爺來了。」
我手指一緊,青禾說:「他在府外鬧,說您不孝,不肯替孃家說話,還說......還說裴大人仗勢欺人,故意壓宋家的貢米名冊。」
我閉了閉眼,到底還是來了。
我爹這個人,最擅長把別人架在眾目睽睽之下。
從前在宋家,他就是這樣逼我娘低頭。
如今,他想逼我在京城低頭。
我起身向長公主告罪。
長公主卻道:「既來了,便讓他進來。」
我一怔,長公主笑意淡淡:「本宮也想聽聽,裴觀禮如何仗勢欺人。」
她說這話時,目光卻落在府門方向。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隔著一池荷葉,只看見幾個侍女匆匆穿過迴廊。
長公主用銀匙輕輕碰了碰茶盞。
「來得這樣巧,倒像有人算準了本宮今日請你。」
我握緊手指。
我爹當然會鬧,可他一個剛到京城不久的江南商人,怎麼會知道長公主府今日的宴席,又怎麼敢在公主府門前撒潑?
我後來才知道,這個問題會牽出禮部右侍郎賀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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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進來時,衣袍有些亂。
他顯然是故意弄成這樣的。
一見到我,他眼圈立刻紅了。
「阿寧,你如今攀上高枝,便不認爹孃了嗎?」
席間眾人目光紛紛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覺得很累。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小時候我想跟賬房先生學算賬,他說:「你是不是嫌爹沒本事?」
我不肯把娘留給我的玉鐲給姨娘,他說:「一家人之間,你怎這般計較?」
如今我不肯幫宋家舞弊,他又說我不認爹孃。
我看著他:「爹,宋家的貢米摻了陳糧。」
他臉色一變。
下一瞬,他怒道:「你胡說,一個出嫁女,懂什麼糧米?」
我笑了笑:「我七歲就跟著娘看米倉。」
「新米有清香,陳米氣沉,摻過的米,用手一搓,碎粉更多。」
我從青禾手中接過一個小布袋。
這是我讓她從宋家送來的禮箱底下取的米樣。
我把米倒在白帕上。
「爹,這就是你讓人帶到裴家的米。」
我爹死死盯著那帕米,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強撐著說:「那又如何,許是下人裝錯了。」
我說:「若只是裝錯,為何掌櫃昨日要我請裴觀禮照拂名冊?」
滿座譁然。
我爹立刻指著我:「你這是要逼死你親爹啊!」
這一次,我沒有低頭。
我說:「爹,逼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氣得發抖,「你別忘了,你娘還在宋家!」
這句話落下,席間一下子靜了下來。
我手心冰涼,知道他一定會提我娘。
我只是沒想到,他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
他以為這樣我就怕了。
可下一刻,門外傳來一道端正的聲音。
「宋夫人已經不在宋家了。」
我猛地回頭,裴觀禮穿著緋色官服,從廊外走進來。
他顯然是下朝後直接趕來的,連玉帶都未換。
我爹臉色驟變。
「你什麼意思?」
裴觀禮走到我身邊,先看了我一眼。
他說:「今日辰時,宋夫人已由本官派人接至裴府偏院暫住。」
我停了一下,他低聲對我說:「我昨日問過你母親,她願意離開。」
我眼眶一熱,裴觀禮轉向我爹。
「宋老爺以妻女相脅,逼朝官徇私,此事本官已呈大理寺。」
我爹腿一軟,險些跪下。
「賢婿,都是誤會......」裴觀禮打斷他:「本官不是你的賢婿。」
他聲音很穩。
「本官是宋知寧的夫君。」
我爹臉上一點血色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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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觀禮繼續道:「還有一事,宋老爺大概忘了。」
我爹茫然抬頭。
裴觀禮看向我爹:
「按大周律,妻之嫁妝,夫家不得侵,孃家亦不得奪,宋夫人當年帶入宋家的三間米鋪、兩處宅院,賬契俱在,你這些年佔用之銀,本官已請人核清。」
我爹徹底癱坐在地。
我站在裴觀禮身邊,忽然想起新婚夜那張家規。
【若夫人與禮法相沖,以夫人為先。】
那三行字不是一句哄人的情話。
裴觀禮正在用他最擅長的東西,讓我站直。
長公主坐在上首,慢慢放下茶盞,喚道:「裴觀禮。
」
裴觀禮拱手:「臣在。」
長公主問:「你今日擅闖本宮賞荷宴,也是禮法所準?」
滿座一靜,我心裡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