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禮部的活規矩_第9章 裴觀禮起身去取輿圖
」
裴觀禮起身去取輿圖。
青石渡不在江州到淩水倉的正路上,它偏了十七里,而那一帶二十年前歸江南轉運副使管。
裴觀禮看著輿圖,沉聲道:「賀崇明的岳家,在青石渡有倉。」
我看著輿圖上的青石渡,半晌沒有說話。
這不是一樁舊案,而是一張鋪了二十年的網。
他們用沈家的新米換成陳米,沈家背下黴米罪名,家產被罰沒,米行被分食,如今宋家貢米摻陳糧,不過是同一套手法又重來了一次。
我喃喃道:「難怪賀崇明急著把你踢出去。」
裴觀禮看向我。
「因為你認得米,也認得賬。」
我扯了扯唇,從前旁人說我滿身銅臭。
可到頭來,能剝開這樁舊案的,偏偏是他們最瞧不起的賬本和米粒。
天亮後,長公主派人送來訊息。
三日後,在大理寺設問賬局。
戶部、禮部、轉運司舊吏都會到場。
長公主只問了一句話。
「裴夫人,可敢作證?」
我看著那張帖子,許久沒有說話。
裴觀禮站在我身側。
「你可以不去。」
我搖頭:「我去。」
「那裡不是長公主暖閣,賀崇明會當眾羞辱你,也會拿你的出身說事。」
「我知道。」
裴觀禮看著我:「那為什麼還去?」
我把外祖那張血船籤摺好,放進袖中。
「因為我娘低了半輩子的頭,我想替她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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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賬局那日,京城下著冷雨。
大理寺正堂外站滿了人。
我下馬車時,聽見有人低聲議論:「這就是裴夫人吧,聽說是商戶女,一個內宅婦人,也敢來問國糧賬?」
青禾氣得臉都紅了。
我卻忽然沒那麼怕了。
這些話我聽過太多次。
從宋家到京城,從飯桌到宴席,他們翻來覆去不過就是那幾句:商戶女、銅臭、不懂規矩。
可今日我不是來讓他們喜歡我的。
我是來算賬的。
裴觀禮陪我走到階前。
按避嫌令,他不能入堂主審,只能在旁聽席列坐。
他替我理了理披風,低聲說:「若有人逼你答不想答的話,看我。」
「看你就有用?」
「我會替你記下。」
我差點笑出來。
都這時候了,他還只會說這種一本正經的話。
我進堂時,賀崇明已經坐在禮部席上。
他五十餘歲,面容清瘦,鬍鬚修得整齊,看上去不像貪官,倒像個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先生。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極淡的輕視:「裴夫人。」
「今日問賬,是朝廷公事,夫人雖得長公主抬舉,也當知道分寸。」
「知道。」
他微微一笑:「那便好,婦人不宜妄議朝政,商賈不宜妄論禮法,夫人只答知道的,不知道的,莫要強答。」
正堂裡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我抬頭看他:「賀大人放心,我今日不議朝政,也不論禮法,只問米從哪裡來,賬從哪裡錯。」
笑聲停了,大理寺卿輕咳一聲:「開局。」
第一批送上來的是今年江南貢米樣。
賀崇明身邊的官員道:「此米由戶部複驗,色澤、香氣、顆粒皆合新貢之制。」
我走過去,只看了一眼:「不合。」
那官員臉色一沉:「裴夫人慎言。」
我捻起一粒米。
「新米米腹有光,這批米光浮在外,像人臉上撲了粉,看著白,洗一洗就露底。」
堂中安靜了一瞬。
旁聽席上,不知誰沒忍住笑了一聲。
賀崇明臉色終於淡了些。
我把米放進清水裡。
片刻後,碗底沉粉明顯。
我又用熱水沖泡,陳倉氣浮起。
最後滴入米醋,刺鼻香氣散開時,連大理寺卿都皺了眉。
我說:「這是燻過的陳米。」
「若入倉作賑糧,發到百姓手裡,不出十日便會返黴。」
堂外雨聲大了。
賀崇明終於開口。
「裴夫人驗米有些小巧,可貢米名冊不是市井買賣。」
我看著他,「大人說得對。」
「所以接下來,我想問船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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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賬送上來時,賀崇明的神色沒有變。
他這樣的人,越是要緊的時候,越不會露怯。
可我看見他手邊的茶盞輕輕晃了一下,只有一下,卻已經足夠。
我翻開今年貢米水腳冊。
「江州至京倉,一千七百里,分三段水路,正常耗損應在二釐到三釐之間。」
戶部官員皺眉:「這批賬上寫的是三釐五,雖略高,也並非不能解釋。」
「為何高?」
「冬雨多,船行慢,黴耗重。」
「那為何隔壁臨安縣同月啟船,同樣冬雨,同樣水路,耗損只有二釐一?」
戶部官員噎住。
我把兩冊賬並排放在案上。
「若說江州船慢,夜泊銀卻比臨安少;若說江州耗大,補倉銀卻沒有記錄;若說是黴耗,那黴米去了哪裡;若說是鼠耗,江州的老鼠未免太懂規矩,只吃貢米,不吃壓艙米。」
堂外傳來幾聲壓低的笑。
賀崇明冷冷道:「夫人說話倒是伶俐。」
我說:「做賬的人若不伶俐,早被人騙光了。」
大理寺卿敲了敲驚堂木。
我收住話,把舊賬呈上去。
「這是二十年前江州沈氏義倉案的船費賬。」
賀崇明眸光一沉。
「當年沈氏米船原該直抵淩水倉,卻多出一筆青石渡夜泊銀;今年宋家貢米案,也有一筆青石渡夜泊銀,二十年前,沈氏新米到倉成了陳米;今年,宋家貢米樣也被燻成陳米。」
我抬頭看向賀崇明,「賀大人,這世上的巧合,能不能也按禮部規矩,登記造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