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禮部的活規矩_第6章 我認出那是我的帕子
我認出那是我的帕子,卻不記得何時給過他。
裴觀禮垂眼看著帕子,聲音很輕:「三年前,我奉命南下查糧,到江州那日遇上暴雨,隨行的人和我走散,我傷了腿,在你家米鋪外避雨。」
我想起江南雨季將要打烊的米鋪。
門外坐著一個受傷的年輕人,衣料雖好,卻狼狽得很。
我偷偷從灶上盛了一碗熱粥,又塞給他半塊桂花糕,還把帕子給他包紮手背。
我喃喃道:「是你?」
裴觀禮點頭:「那日我問你,若還不起粥錢怎麼辦,你說,活人比賬重要。」
那句話確實像我會說的。
掌櫃教我做生意不可賒賬,我卻總覺得,人不能被一碗粥難死。
裴觀禮又道:「後來我回京,想還帕子,可宋家說你已經議親。」
我一怔:「議親?」
他點頭:「你父親想把你許給一個鹽商做續絃。」
我想起來了,那人四十有二,死過兩任妻子,還有三個孩子。
我娘為此哭了好幾夜。
後來不知為何,那門親事忽然黃了。
裴觀禮避開我的目光:「我讓人查了查那鹽商,查出他逼死前妻,私運鹽引,便遞了個摺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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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只是遞了個摺子?」
裴觀禮沒有接話,只低低應了一聲。
我捏著那塊舊帕子,想起三年前的雨夜。
那時我只以為自己給了一個落難人一碗熱粥,誰知那碗粥繞過許多路,又回到我面前。
「那後來呢?」
「後來你父親急著另攀高枝,我便去求了賜婚。」
我攥緊帕子:「你不怕我不願意?」
「怕。
「所以新婚夜,我沒有先掀蓋頭,我想,若你實在害怕,我便給你一封和離書。」
他從匣子底下取出一張摺好的紙。
我開啟一看,果然是一封簽過名字的和離書。
裴觀禮說:「若你不願留在裴家,我便放你走。」
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他立刻慌了,拿帕子替我擦淚:「怎麼又哭?」
我攥著那封和離書,越發止不住:「裴觀禮,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
「哪樣?」
「怎麼連放我走,都安排得這樣好。」
他低聲說:「因為喜歡一個人,不該是困住她,我只是想讓你有得選。」
我這才發現,那封和離書的紙邊已經磨得很軟。
它不是臨時拿來哄我的,大概在新婚夜之前,就已經放在匣子裡,等著我自己選。
我抹掉眼淚,抬頭看進他眼底:「裴觀禮,你這樣的人,若是做買賣,一定虧死,救了人,不討價;喜歡人,也不說。」
他沉默半晌,低聲道:「我不會做買賣。」
我把和離書摺好,放回他掌心:「沒關係,以後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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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要那封和離書,只把它放回木匣,又拿起那塊舊帕子:「這個還我。」
裴觀禮明顯不願。
我將帕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裴大人,私藏女子帕子,合禮嗎?」
他沉默片刻:「不合。」
我伸手:「那還我。」
他慢慢把帕子遞過來,遞到一半,又輕輕捏住一角。
我差點笑出來:「捨不得?」
裴觀禮別開眼:「舊物而已。」
我把帕子抽回來,又從袖中取出一塊新的。
角上依舊是一隻小蟬,卻比從前那隻好看許多。
我把新帕子放進他掌心:「舊的還我,新的給你,這次不是施粥的宋家姑娘給你的,是你夫人給你的。」
裴觀禮愣住,手指慢慢收緊。
我第一次見他這樣看我。
沒有禮法,沒有剋制,只有藏不住的歡喜。
他說:「我可以抱你嗎?」
明明已經成親這麼久,他仍問得鄭重。
我點頭,下一瞬,他伸手抱住我。
我把臉埋在他肩上,沒有像從前在宋家那樣壓著哭聲。
裴觀禮也沒有勸,只把手放在我背上,輕輕拍著。
那天夜裡,書房的燈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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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摻陳糧之事很快查實,貢米資格被撤。
我爹又牽出幾樁舊案,最後被罰沒大半家產,流放三千里。
聽見訊息那日,我娘在桂樹下坐了許久,只輕輕嘆了一聲:
「也好,阿寧,娘以前總覺得,忍一忍,日子就過去了,後來才明白,有些日子忍過去,也還是苦的。」
我握住她的手:「以後不用忍了。」
裴觀禮替我娘追回嫁妝。
她把三間米鋪中的一間分給我,說:「阿寧,這是娘給你的底氣。」
我收下後,將鋪子改成粥鋪。
每日黃昏,鋪子門口掛一盞小燈。
趕考的書生、夜歸的繡娘、沒趕上城門的腳伕,都能來喝一碗熱粥。
有錢的給錢,沒錢的記賬。
掌櫃很愁:「夫人,這樣做買賣會虧。」
我指了指門口正在寫牌子的裴觀禮:「虧不了,有人替我補賬。」
裴觀禮在木牌上寫下五個字。
【活人比賬重要。】
我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裴觀禮,你字真好看。」
「你這句話也好。」
「我什麼時候說的?」
「三年前。」
我笑道:「你記性真好。」
他看著木牌,低聲說:「關於你的事,我記性一直很好。」
開張那日,長公主府送來賀禮,禮部同僚也有人偷偷來喝粥。
還有一位從前笑話我是商戶女的貴女,彆彆扭扭地坐在角落,點了一碗紅豆粥。
我親自端給她,她紅著臉說:「我不是來道歉的,只是覺得你那日說得有點道理。
」
我問:「哪句?」
她憋了半天:「茶苦就是苦。」
我把糖罐推給她:「那就加糖,人活著,總不能為了體面,連甜都不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