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二公子總笑我規矩多、性子悶。
他說:「柳箏,就你這樣兒的,怕是要嫁不出去。」
後來他兄長大勝還朝,他紅著耳根攔下我:
「家業自有兄長擔著......我娶你,也非不可。」
見我不語,他語氣更軟:「你不必怕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才對。」
我靜望他良久,一字一句:
「你或不知,我是你兄長未過門的妻。」
01
雅間門開,談笑驟停。
暖香混著酒氣,燻得人頭暈。
霍聞昭斜倚窗邊,玉冠歪斜,衣襟沾酒。
見是我,他眼底笑意一冷:「你來做什麼?」
我立在門邊:「接你回家。」
他嗤笑擲杯:「你算什麼東西?」
霍聞昭身旁姑娘輕扯他衣袖:「二爺對家裡人溫柔些。」
他甩開那人的手,目光釘在我身上:
「家裡人?她不過是個借住的遠親。」
滿室寂靜,目光聚來。
有人低笑,竊語浮動。
我掃過一張張看戲的臉,最後落回他臉上:
「府裡有府裡的規矩,戌時三刻落鎖,從不等人。」
「你身上,可有現錢?」
自然是沒的。
他月俸早就花完了。
這些吃喝玩樂的支出,都是記在霍家賬上。
「沒有又如何?」他梗脖揚聲,「京城這麼大——」
話到一半,自己卡住。
住宿沒錢,飯錢也沒著落。
若真夜不歸宿,他爹動起怒來,這賬單一準被摁下不結。
他看向那群朋友。
方才還笑語喧譁的人們,此刻卻面面相覷。
這個低頭整袖,那個扭頭看景,紛紛避他目光。
不過是一群靠著霍二公子吃喝玩樂的狐朋狗友。
平日裡哥長哥短,真到了要擔干係、掏銀錢的時候,便都成了鋸嘴葫蘆。
一時靜極。
有人乾笑:「今日小弟未帶足銀兩......」
另一人附和:「霍兄知曉,我手頭緊......」
我靜靜聽著,目光始終落在霍聞昭臉上。
他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指節發白,喉結滾動。
在他繃不住前,我理袖輕喚:
「阿昭。」
「回家了。」
馬車裡,他坐得離我極遠,只給個後腦勺。
我看著他緊繃的肩:「回去讓廚房做點吃的?方才你沒動幾筷。」
他硬邦邦甩來兩字:「不吃。」
「多少用些吧。」
畢竟等會兒回了府,老爺若動家法,空著肚子難受。
「火腿鮮筍湯,可好?」
這是他素日偏愛的。
他聞言,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回頭瞟我一眼,含糊哼唧幾聲,別開臉,卻沒再拒絕。
02
湯是喝了,碗才擱下就被他爹的人押走。
他走時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說不清是怨還是別的什麼。
在屋裡躺了足足三日才能下地。
他爹禁了他的足,不許他外出。
只是,我這清靜日子,也到頭了。
霍聞昭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
我對著賬本,他晃進書房,指尖嘩啦啦撥著我的書頁;
我吩咐管事,他在邊上嫌茶燙了,嫌點心膩了,橫豎都能挑出理來:
我臨帖靜心,他偏要湊過來,指著某個字評頭論足,擾得人不得安寧。
這日,他見我插一瓶白菊,伸手便要去碰那最飽滿的一朵。
我抬手輕擋了一下。
他立刻縮回手,像是被什麼燙到。
「碰不得?」
「碰得。只是二爺若碰壞了,便只能賞殘枝了。」
他悻悻收手,捻起我剪下的殘枝,目光斜掠過來。
見我真不理他,他將殘枝一丟:
「柳箏,」他撇了撇嘴,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人怎麼會無聊成你這樣?」
我調整著瓶中一枚菊葉的角度,未曾抬頭。
他見我不答,像是更得了理。
俯身端詳我的臉,語氣愈發刻薄:
「容貌也只算得上清秀,性子又古板無趣,比不上旁人家姑娘半分鮮亮明媚,再說這家世......」
他輕笑一聲,站直了身子,說得頭頭是道:
「柳箏,不是小爺嚇唬你,就你這樣兒的,怕是要嫁不出去。」
我將最後一枝菊插入瓶中,退後半步端詳。
世間百態,本就各有姿態。
姑娘中有鮮亮明媚者,自然也有我這般人,性子或許算不得討喜的。
只是我從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再者,好與不好,為何偏要用嫁人來評判?
若嫁不出去,難道便不是正常人了?
霍聞昭看人看事,總愛隔霧觀花,只瞧個熱鬧。
「二爺說的是。」
他預備好的得意落空,臉色難看。
張嘴想再刺我,我卻已轉身擦手,不再看他。
留他一人對著我平靜的側影,兀自氣悶。
03
老夫子要霍聞昭作策論,他交了一幅山水畫。
振振有詞:「聖人講『遊於藝』,學生體悟先賢雅意。」
夫子氣得捂??欲厥。
我趕去賠禮,送夫子回住處,奉上厚禮,才沒驚動老爺子。
總不能真三天打兩頓。
回頭坐他書房,盯著他練字。
他哪裡肯老實,筆在手裡轉了幾轉,便要去摸蛐蛐罐。
我按住竹罐:「字練完,書溫好,隨你鬥到幾時。」
他瞪我:「柳箏,你管得真寬!」
「那你去告狀。」
他氣結,抓筆狠劃宣紙,幾乎戳破。
我靜看他發洩,待他稍緩,鋪開新紙:「心浮氣躁,寫不出好字。」
霍聞昭??膛起伏,盯著我。
我垂眸穿針。
他像被抽了筋骨,火氣悶在腔子裡,眉眼耷拉。
不再明著對抗,筆下卻故意鬼畫符。
我將那些字一張張理好:「無妨,明日再練。二爺時日尚多,耗得起。」
他擲筆起身:「不寫了!悶??了!」
看他背影,我忽然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