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9章 眼下倒好
眼下倒好,機會來得正大光明。
門內無人應聲。
霍觀絃索性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昏暗,窗扉緊閉,隱隱透著股未散盡的頹唐酒氣。
霍聞昭背對著門,蜷在窗邊的矮榻上,聽見動靜,卻沒回頭。
「滾出去。」聲音沙啞,帶著宿醉未醒的沉悶。
霍觀弦反手合上門,隔絕了外間的視線。
他踱步至榻前,並未急著開口,只靜靜立著。
這般無聲的壓力,反倒讓霍聞昭先繃不住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眼底佈滿血絲。
直勾勾瞪向霍觀弦,語氣衝得很:「來看我笑話?」
霍觀弦神色平靜,甚至自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涼透的茶。
「三天沒出門,父親擔心,阿箏也擔心。」
「我來看看。」
「用不著你假好心!」霍聞昭赤著腳跳下榻,??膛起伏,「她擔心?她擔心怎麼不自己來?!」
話一齣口,他自己先愣住,隨即臉上閃過狼狽與更深的痛楚。
霍觀弦抬眸,靜靜看著他,彷彿早已將他那點隱秘心思洞穿。
霍聞昭在他的注視下,氣勢一點點矮了下去。
最終頹然坐回榻沿,雙手插進發間,悶悶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我喜歡她。」
「我真的、很喜歡她......」
霍觀弦看著他這副模樣,竟有點想笑。
他這弟弟的喜歡,就像喜歡一隻蛐蛐、一匹新馬。
熱烈又短暫,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心還是玩鬧。
「阿昭,你真的能分清,一時興起與真心愛慕?」
霍聞昭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來,臉色漲紅:
「我自然分得清!我不是鬧著玩!我是......我是想明白了!我會對她好!」
「對她好?」
霍觀弦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如何好?讓她繼續像過去幾年一樣,跟在你身後收拾爛攤子,操心你的學業前程,還是忍受你那些不知所謂的脾氣?」
霍聞昭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梗著脖子道:
「我......我會改!我已經在改了!賬本、功課......我都在學!」
「嗯,長進不小。」霍觀弦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可接下來的話卻更顯犀利,「但這便是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
「因為你覺得自己『可以』,所以她便『非你不可』?」
「我......」
霍聞昭張了張嘴。
發現自己那些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的理由,都如此蒼白無力。
他有些頹然地塌下肩膀,帶著幾分不甘,幾分委屈,低聲嘟囔:
「......若非你佔著年長,與她有娃娃親在先......我未必沒有機會。」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胡攪蠻纏,底氣不足。
「那真是抱歉了,」霍觀弦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歉意,「沒讓你做老大。」
「不過——」
「阿箏心悅的,本就是我這個人。」
不是先來後到,不是父母之命。
是柳箏的心。
她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喜歡上了霍觀弦這個人。
霍聞昭看著兄長那雙眼睛。
裡面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本就如此。
那股一直強撐著的勁兒驟然洩了。
他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已是破碎的哽咽。
「......你出去。」
霍觀弦靜默地看了他片刻,沒再說什麼。
「父親那邊,我會替你解釋。」他留下這句話,轉身推門而出。
門扉合攏的輕響過後,屋內只剩下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吸氣聲。
22
霍觀弦推門進來時,我正對著一碗濃褐藥汁皺眉頭。
屋裡飄著清苦氣。
他腳步頓了頓,視線在我臉上和藥碗間轉了個來回。
「怎麼喝上藥了?」
我捏著鼻子灌下去,澀得舌尖發麻。
「安神的。」我撂下碗,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三天沒睡好了。」
豈止是這三天。
我估摸著,接下來半個月都別想安生。
霍觀弦沒多問,走到書案前,順手拿起我攤開的賬本。
「我來對,你去歇會兒。」
我實在沒精神,便沒逞強,只靠在椅子裡看他。
他低頭翻著賬冊,側臉線條利落。
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速度很快。
「怎麼樣?」我輕聲問。
霍觀弦筆尖頓了下,沒抬頭。
「哭了。」
「別管他。過段時間自己就好了。」
我望著窗欞外頭灰濛濛的天,心裡頭有點空落落的。
這些年,我是真把霍聞昭當親弟弟看的。
不是親戚,不是小叔子,是我看著長大的弟弟。
「......是我哪裡養孩子的方式不對嗎?」
難道是我管得太寬,讓他生了錯覺?叫他分不清親情和別的?
霍觀弦沒立刻接話,撂了賬本。
走過來站到我身後,指腹按上我太陽穴,力道不輕不重。
「別瞎想,不是你的問題。」他聲音沉沉的,貼著耳廓,「是那小子自己走岔了路。」
「日子還長,總有他明白的時候。」
窗外的天,似乎透出了一點微光。
23
霍聞昭在房裡躺了七天。
頭三天是醉的,後四天是醒著發呆。
他把所有事,從初見到如今,掰開揉碎想了個遍。
第七天傍晚,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踹開門就去找他哥。
霍觀弦在練槍。
見他來了,沒停,只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霍聞昭赤手空拳就撲了上去。
結果毫無懸念。
他沒捱過三招就被霍觀弦反擰著胳膊摁在了地上。
「鬧夠了?」霍觀弦的聲音聽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