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14章 越想越不是滋味
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這般冷靜,這般清醒,大約......是半分不曾將他放在心上。
情之一字,最是弄人。
方才還只是悶堵,此刻卻演變成了清晰的難過。
眼眶毫無徵兆地一熱,他慌忙低頭。
一滴淚就直直砸進了池水裡,漾開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
「觀弦?」
柳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訝異。
他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臉,背對著她,不肯回頭。
腳步聲靠近,停在他身側。她似乎微微傾身,想看清他的表情。
「你怎麼了?」她語氣裡帶著點罕見的無措。
他死死咬著唇,不吭聲。
只覺得丟人丟到了家。
柳箏沉默了片刻, 似乎品過味來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 聲音放得極軟:
「是不是......因為我催你回去?」
他還是不答。
柳箏繞到他面前,看著他微紅的眼眶和緊繃的下頜, 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
「其實......我們兩家,早年是有過娃娃親的。」
霍觀弦猛地抬頭,淚痕還未乾,眼睛卻瞪得溜圓。
......娃娃親?
她看著他這副呆住的模樣, 有些想笑,又強忍住。
趁熱打鐵, 放柔了聲音好哄歹哄。
許出去不知多少「日後常來」、「書信不斷」的承諾。
才勉強牽著他微僵的手, 將人帶到廊下坐下。
「是有這麼回事, 」柳箏看著他, 慢慢解釋, 「但長輩們後來也沒怎麼再提。許是想等我們再大些,讓彼此見個面再說。若......若雙方沒那個意思, 也省得尷尬。」
霍觀弦呆呆地聽著。
心上人......一下子就成了未婚妻?
這轉折來得太快, 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過了好一會兒, 霍觀弦突然笑出聲。
難怪......
難怪父親信裡特意囑咐他繞路拜訪。
難怪柳家長輩執意留客, 還總讓柳箏帶他四處走動。
柳箏見他笑了,眉眼也舒展開來:「不哭啦?」
霍觀弦一愣, 立刻別開臉。
耳根燒起來, 梗著脖子道:「我沒哭。」
他頓了頓,找補一句:「方才......是被沙子迷了眼。」
柳箏從善如流地點頭, 眼底卻漾開一點了然的笑意, 順著他說:
「嗯, 今天風是有些大。」
霍觀弦被她看得臉頰發燙, 心頭那點窘迫卻奇異地散了。
兩人在廊下並肩坐下。
這一坐, 便是許久。
起初還有些拘謹, 後來話匣子開啟,便收不住了。
他說起初見時她遞來的那張帕子,說起碼頭狼狽, 說起她帶他逛過的每一個角落, 嘗過的每一樣小吃。
她也說。
說初見時他蒼白著臉、眼尾泛紅的模樣。
說這些時日偷偷觀察他,覺得他雖年少, 卻比同齡人沉穩,心思也細。
話說開了,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些藏在眼底的在意,都有了著落。
原來並非他一人心動。
原來那些被他反覆咀嚼、視若珍寶的瞬間......
在她那裡,同樣清晰。
第十日,天光晴好,霍觀弦終是啟程歸京。
這次,人是開心的。
碼頭上不再有陰雲壓頂的沉悶。
船開了。
江風鼓起霍觀弦的衣袖, 他懷裡搭著一截新柳, 青翠欲滴。
他望著碼頭。
那道水藍身影立在風裡,越來越小,漸漸模糊成天地間一個清瘦的墨點。
心口被什麼東西填得滿當,不再是空落落的慌。
他低頭, 指尖拂過柳枝上新嫩的芽。
忽然就笑了。
多謝江南贈我柳,繫住離舟不許愁。
哪裡還有愁。
往後的日子,盡是盼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