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13章 他找話
他找話,目光落在攤開的紙頁上。
「一些雜記。」她筆尖未停,墨跡流暢。
他忍不住湊近了些看。
紙上寫的竟是今日玉清觀所見。
那棵老槐樹的年輪推測,觀中斑駁壁畫風格的源流考證......
目光再往下掃,他喉頭一哽。
只見末尾處添了句隨感,墨跡尚新:「......同行霍家表弟,步履尚可,然觀其神色,似畏高。」
霍觀弦:「......」
他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不畏高。」
柳箏筆尖一頓,終於抬起頭來看他。
燭光映在她眼裡,跳動著一點細碎的笑意,唇角也彎起極小的弧度。
「嗯,」她從善如流地點頭,語氣聽著卻沒那麼真誠,「我胡亂寫的。」
燭芯又是「噼啪」一聲輕響。
霍觀弦看著她眼底那點澄澈又狡黠的光。
聽著自己??腔裡一下重過一下、吵得厲害的心跳。
忽然之間,之前那些模糊的、游移的念頭,變得無比清晰確定——
原定的歸期,得往後延了。
這處遠親,他定然要多叨擾些時日。
這位「箏姐姐」,他非得看清楚些不可。
4
霍觀弦原計劃停留三日。
結果三日復三日,硬是拖足了半月。
他告訴自己,是江南春色太黏人,是柳家藏書太好看。
心底卻再清楚不過——是那個人。
他貪看她算賬時低垂的睫毛,貪看她走路時微擺的裙角。
更貪看她偶爾抬眼看他時,那清凌凌的目光。
他尋遍藉口拖延。
今日說某處古蹟未訪,明日言某本孤本未讀完。
柳箏從不戳穿,只安靜地替他安排妥當。
她越是這般周到,他心底那點隱秘的期盼就越是躁動。
——她會不會,也有那麼一點不捨?
離期終至。
天色烏濛濛地壓著,雲層厚重。
柳父腿腳不便,是柳箏送他去碼頭。
霍觀弦步子放得慢。
「這一月,叨擾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幹。
「不妨事。」柳箏目視前方,「你來得正好,春日江南最好,不算虛度。」
他心頭動了動。
......是因為我來,才不算虛度麼?
話在舌尖滾了滾,終是咽回去。
碼頭上風大,吹得人衣袂翻飛。
江面濁黃,舟楫搖晃。
他捏緊行囊帶子,轉身看她。
「我......」他頓了頓,「今日便走了。」
霍觀弦看著她平靜眉眼,心裡那點期待像將熄的炭,明明暗暗。
「你可有......什麼想同我說的?」
哪怕一句「再來」,也好。
柳箏抬眼看他。
江風拂亂她額前的碎髮,她伸手理了理,從青梨手中接過一個小布包。
「給你備了些陳皮茶,坐船時泡水喝,能舒服些。」
......就這樣?
他捏著那包陳皮,指節微微發白。
??口又澀又脹,像塞了團浸水的柳絮。
柳箏轉身折下岸邊一枝新柳,遞了過來。
「折柳贈遠行,願君此去,沿途順遂。」
霍觀弦接過那截柳枝,垂眸。
他忽然有些惱。
——平生最恨江南柳,總把離愁系我舟。
都怪這江南太好,風太軟,水太溫,人......
他看她一眼,飛快移開視線。
......人也太難忘。
「京中這時節,柳絮該飄完了。」他沒話找話。
「嗯,江南晚些。」她接話。
「你上次說那家糕團鋪,我還沒去嘗。」
「可惜了,那家的定勝糕最好。」
「玉清觀後山的筍,不知長多高了。」
「該有尺餘了,正是最嫩時。」
......
一句,一句,又一句。
明知是拖延,她卻句句有回應。
陪著他耗。
硬生生又耗了半刻鐘。
船家已在催促。
霍觀弦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罷了。
他深吸口氣,正要轉身——
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砸下來,噼裡啪啦,頃刻連成雨幕。
碼頭上頓時亂作一團。
他下意識側身,用袖子替她擋了一下。
「去那邊亭子避避。」他抬高聲音,護著她往不遠處涼亭走。
雨勢洶洶,簷下水簾如注。
他們站在亭中,衣袖皆溼了幾分。
霍觀弦看著亭外滂沱大雨,悄悄鬆了口氣。
心底那點不道德的小小雀躍,像雨打湖面,漾開圈圈漣漪。
他偷偷看她。
柳箏正望著雨幕出神,側臉安靜。
髮梢沾了水珠,瑩瑩一點。
他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挪了半步。
近得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混了水汽的冷香。
這江南的雨,下得真是時候。
他想。
5
江南多雨,一連下了五日。
他也就在柳家,順理成章地,又多待了五日。
這五日,他心事重重。
有些話在唇齒間輾轉了無數遍,終究未能出口。
他想,不該是現在。
自己尚年少,無功無業,如何能許下鄭重的承諾?
總該再長大些,再沉穩些,有能力支撐起一個家了,再來表明心跡。
而非像此刻這般,倉促又輕浮。
第六日清晨,天光乍破,雲散雨收。
霍觀弦的心情卻並未隨天色放晴。
柳箏站在廊下,看著放晴的天,輕聲問他:「天已晴了,你......何時歸家?」
他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泛著酸澀。
他側頭看她,目光沉沉:「你希望我走嗎?」
柳箏微微怔住,隨即移開視線,語氣平和如常:「你再不回去,家中人怕是要擔心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從她口中這般說出來。
霍觀弦只覺得心口那點酸澀迅速膨脹,堵得他呼吸都不暢快。
他抿緊了唇,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步子邁得又急又重,像是在跟誰賭氣。
他獨自走到後院池邊,盯著水中悠然擺尾的錦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