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8章 方才那點故作的老成
方才那點故作的老成,瞬間煙消雲散。
還是那個見著新奇玩意就走不動道的少年。
「急什麼,」我出聲打斷,「弓又不會長腿跑了。」
我轉向他,放緩了聲音:
「晚上想吃什麼?蟹粉獅子頭?火腿鮮筍湯?再給你煨個酒釀清蒸鴨子?哦,還有新送來的冬筍,炒個肉片可好?」
我一連報了四五個菜名,都是他平日裡偏愛的。
霍聞昭聽著,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看看我,又看看霍觀弦,最後撓了撓頭,聲音小小的。
「都、都行......你定的,都好。」
晚上,我和霍觀弦在燈下對坐。
我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阿昭近來真是轉了性。看來是真長大了。」
霍觀弦執壺替我添了熱茶,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嗯,總算懂點事。」
「等他再穩當些,」我盤算著,「咱倆的事忙完,也能著手給他相看合適的人家了。」
他抬眼看我,燭光在眼底跳躍:
「我今日又與父親商議過,想定在五月中,那時候天氣暖,你喜歡的花也開了。」
我想了想,點頭:「庚帖早些年就換過了,一應瑣碎之物也陸續備著,剩下的不過是操辦婚宴,時間儘夠了。」
他唇角微揚,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期待已久:「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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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流水般滑過,漸漸入了春三月。
府裡的幾株垂柳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中搖曳出柔軟的弧度。
這日,我與霍聞昭在書房核對近兩個月的賬目。
待最後一本賬冊合上,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腕子,起身欲走。
「柳箏。」
他忽然出聲叫住我。
我回頭,見他仍坐在原處。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賬冊的邊角,眼神遊移,耳根泛著不自然的紅。
「還有事?」我問。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我面前。
卻又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
「我......我有話跟你說。」
「嗯,我聽著。」
他深吸一口氣,臉頰都憋得有些紅了,才磕磕絆絆地開口:
「我......我想過了!家業有兄長擔著,我、我娶你,也非不可!」
我站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見我不語,像是怕我拒絕。
語氣急急軟了下去,帶著點罕見的懇切:
「你不必怕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才對。」
「......但我可以學,真的!賬本、庶務、功課......我都能學!」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急切的眼神,還有那番顛三倒四的話。
腦子裡嗡的一聲。
眼前竟黑了一黑。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發現這不是夢。
只能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平穩,一字一句。
「你或不知,我是你兄長未過門的妻。」
他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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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過門的......妻?」他重複著,「什麼時候的事?我......我怎麼不知道?」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也說不出什麼滋味。
頓了頓,迎著他混亂的目光:「我倆是娃娃親。」
「娃娃親?!」他聲音驟然拔高,「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為什麼?
我看著他幾乎要碎裂的神情,沉默了片刻。
「你兄長在外打仗,刀劍無眼,怕......」
怕萬一他馬革裹屍,這樁婚約若人盡皆知。
便會成了捆住我的枷鎖,流言蜚語能困我一輩子。
所以閉口不談,未曾對外公開。
「再者,我從前與你說舊事,你也總是不聽。」
霍聞昭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臉上的憤怒一點點褪去,換上了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
是了,並非毫無痕跡。
很多個午後,她試圖與他講些舊事。
可他總是不耐煩地揮手打斷:
「柳箏,你能不能別總講這些陳年舊事?悶??了!」
他嫌規矩悶,嫌舊事無趣,嫌她古板只會講道理。
每次她剛開個頭,他不是嚷嚷著要出去鬥蛐蛐。
就是捂著耳朵跑開,不願同她多待。
後來他捱了那頓打,趴在床上養傷時。
他爹來看他,語重心長:
「阿昭啊,阿箏管你也是為你好。咱們是一家人,她同你兄長......」
那時他正鬧彆扭,只覺得他爹偏心眼兒,故意找藉口偏袒柳箏。
——同兄長關係好就可以打他嗎?
「爹我困了,要睡覺。」
他當時乾脆扯過錦被矇住頭,直接把他爹攆了出去。
然後就看柳箏更不順眼了。
還有兄長......
兄長每次從邊關寄家書、捎東西,總會單獨給柳箏備一份。
有時是難尋的孤本,有時是西域的香粉。
他瞧見了,也只當是兄長周到,給家裡人都帶了禮。
便也沒有仔細想過——
為何獨獨柳箏那份,總是最合她心意。
兄長每次歸家,與柳箏相處時沒有那般外露的親密。
可仔細回想,閒暇時她會替兄長整理文書;
用飯時兄長會自然地將她愛吃的菜挪到她面前;
就連在園中散步,兩人的步子總是不知不覺就並肩到了一處。
原來不是不親密,是太過自然,自然到......像呼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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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觀弦立在霍聞昭房門外,抬手叩門。
——那日阿昭失魂落魄地從書房衝出來,他就隱隱猜到了七八分。
阿箏回來後更是一言難盡地同他講述了事情原委。
其實任誰與阿箏朝夕相對,心生慕艾,都是人之常情。
他能理解,但這不代表他會一直縱容。
本來他還想尋個合適的機會,不動聲色地敲打一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