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12章 扶住江邊柳樹
扶住江邊柳樹,吐得昏天暗地。
眼前發黑,耳畔嗡鳴。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這時,旁邊遞來一張素帕。
他怔怔抬眼,先看見一截月白的袖口,和一隻執帕的手。
——指節纖細,白皙。
他盯著那手,有點呆。
......是個姑娘家。
這他才猛地回神,意識到這般直視實在失禮。
慌忙接過,啞著嗓子道謝:「多、多謝......」
還沒說完,那袖子已收了回去。
視線裡只餘一片漸遠的裙角,水色瀲灩。
他捏著微溼的帕子,站在原地,有點懊惱。
......總該看清人家模樣,好好道個謝的。
下午,他依禮去拜訪長輩。
進了廳,剛坐下寒暄兩句,就聽門外腳步聲輕響。
他抬頭。
午後日光斜斜照進門檻,走進來個穿水綠衣裙的姑娘。
袖口月白,繡著幾莖細柳。
......是岸邊那個姑娘。
他看著她,有點發愣,腦子裡空空的。
一時間也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麼,就是覺得......挺巧。
她抬眼,目光與他撞個正著。
似乎也認出了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斂住,規規矩矩行禮。
然後,他就聽見長輩樂呵呵地說:「觀弦,這是你表姐柳箏,快叫人。」
他猛地看向她。
她也正看著他,眼睛裡還留著一點方才未散盡的笑意,清凌凌的。
叫......姐姐?
他喉嚨發乾。
十四五歲的少年,骨子裡正是不肯服小的時候。
再說......她瞧著也沒比他大多少。
他臉上有點燒,憋了半天,脖頸都泛了紅。
最終,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三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箏姐姐。」
叫完,立刻別開臉。
耳根燙得厲害。
2
長輩留他住下。
霍觀弦當即推辭:「不敢叨擾,已在城中定了客棧。
」
他話說得周全,心裡卻莫名懸著。
眼角餘光裡,那抹水綠身影靜立一旁,不插話,也沒什麼表情。
長輩卻執意挽留,嘆了口氣,看向柳箏:
「阿箏,你也是。整日悶在房裡不出門,年輕人,也該有些朝氣。觀弦難得來,你們年歲相仿,多在一處玩玩也是好的。」
霍觀弦到嘴邊的第二次推拒,就這麼卡住了。
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忽地佔了上風。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與順從:「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行李從客棧取回,安置在西廂。
他住下後才發現,柳箏並非一味枯坐閨中。
她會理賬,指尖撥算盤珠兒,清脆利落;
也會管束下人,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勁兒。
更讓他意外的是,她竟主動提出帶他逛逛。
「初來此地,總要看些風物,才算不虛此行。」
他自然點頭。
起初,霍觀弦以為就是尋常走走。
誰知柳箏領的路,拐彎抹角,盡是些尋常遊客尋不到的趣處。
她指給他看橋頭老匠人吹糖人,手法精妙,眨眼便是一隻活靈活現的小獸;
帶他去嘗巷子深處一家小店的熱糕,軟糯香甜,說是她小時候最愛。
柳箏話不算多,但句句都在點上。
講解風物典故,言簡意賅,從不囉嗦。
遇到他不明白的,她便耐心多解釋兩句,眼神清亮,不見半分不耐。
她步子不快,卻穩,總恰到好處地走在他側前方半步。
既引著路,又不顯得疏遠或過於親近。
有次路過書肆,他多看了一眼架上一本孤本兵書。
隔日,那本書就出現在他客房的書案上。
他拿著書去找她。
柳箏正在亭中沏茶,水汽氤氳。
見他來了,只抬眼看了看他手裡的書,語氣尋常:「順手帶的,感覺你喜歡。」
她記得他無意間流露的興趣。
霍觀弦:「......」
他臉上有點熱,心裡卻像被羽毛撓了一下。
癢癢的。
3
有日,柳箏說要帶他去城外的玉清觀看看。
霍觀弦翻身上馬,跟在馬車旁。
馬蹄聲得得,敲在青石板上,他心情沒來由地輕快。
只是這好心情,到了山腳下開始打折扣。
石階又窄又陡,蜿蜒向上,隱入蒼翠。
他下意識放慢步子,想著若她步履不穩,總能及時扶一把。
誰知她極自然地拎起裙角,步履輕快地拾級而上,身影靈巧。
反倒是他,因為總盯著她腳下,差點絆一跤。
玉清觀僻靜,香火不算旺,只幾個老道在灑掃。
她取了香,在殿前恭敬拜了拜。
隨後,她在觀前那棵虯枝盤錯的老槐樹下站了許久,仰頭看著樹冠,不知在想什麼。
霍觀弦就站在幾步外,沒去打擾。
只覺得她此刻的模樣,比在府中理事時,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飄渺。
回程時,天色沉了下來,飄起了細密雨絲。
他騎馬在外,肩頭、袖口很快洇溼了一片。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抬手抹了把臉,身旁的車簾卻被一隻素手掀開一角。
接著,一方素帕被遞了出來。
「擦擦吧。」她在車裡說,聲音隔著簾子,有些悶。
霍觀弦接過。
帕子乾燥柔軟,帶著極淡的、她身上常有的冷香。
他沒用來擦雨水,只是捏在手裡。
溼漉漉的掌心溫度,混著雨水,一點點滲進布料。
晚上,他將洗淨、仔細晾乾的帕子拿去還她。
她正在書房燈下謄寫東西,見他遞來帕子。
只抬眼略看了看,隨手便放在了一旁。
「在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