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6章 他聽着柳箏用那種平和又篤定的語氣
」
他聽著柳箏用那種平和又篤定的語氣,一條條細數他的「好」。
她說他心思巧,於吃食一道頗有天分,並非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
說他前年冬日搗鼓出的那暖鍋湯底,讓向來胃口清淡的父親都破例多用了兩碗;
甚至提起他偶爾隨手畫下的那些小品,說筆墨雖不工,卻自有生趣,非是匠氣可比。
一字一句,像溫溫的水流,漫過他心口那塊乾涸又擰巴的角落。
霍聞昭垂著眼,耳朵尖卻悄悄熱了起來。
一種陌生的、帶著點酸脹的暖意從心底拱上來,讓他幾乎想翹起嘴角。
哪有這樣夸人的......
把他這些不上臺面的喜好說得......好像真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優點。
他下意識就想反駁。
想說那暖鍋不過是瞎琢磨。
想說那些畫就是信筆塗鴉,登不得大雅之堂。
更別提跟他兄長的文韜武略相提並論——
話都滾到了舌尖,卻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哪有......哪有急著反駁自己不好的?
他飛快地抬眸瞟了柳箏一眼。
她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平和。
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並非刻意安慰。
那股想要辯駁的勁兒,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隱秘、更洶湧的甜意。
混著些許無措,細細密密地爬滿了整顆心。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點塵土。
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也就一般吧。」
最終,他也只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言不由衷的話。
可那微微發燙的耳廓,和??腔裡那顆不爭氣加速跳動的心,洩露了少年此刻最真實的心緒。
他其實,受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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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被柳箏用幾句話語熨帖開的暖意,在霍聞昭心口盤桓了好幾日。
連他哥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瞧著也沒那麼礙眼了。
心情好了,腦子便活絡起來。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柳箏,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好像總能一眼看穿他和兄長。
兄長底細被她兜了個乾淨,自己那點不上臺面的喜好,也能被她掰開了,說出幾分道理來。
她把別人觀察得如此仔細,那她自己呢?
她大多數時候,是平靜的、淡然的,像一面無波無瀾的湖水,映著周遭,藏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緒。
霍聞昭搜腸刮肚地回想,這湖水,似乎只在他面前掀起過兩次明顯的波瀾。
一次,自然是她提著戒尺,追著他從內院打到外院,氣得臉頰泛紅,眼底燃著火。
那模樣,與他平日見的判若兩人。
還有一次,便是今天。
昨夜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晨起時已是銀裝素裹。
他和兄長童心未泯,在院裡堆起雪人來。
起初柳箏只攏著手爐,站在廊下遠遠看著,眉眼間帶著淺淡的笑意。
後來兄弟二人為雪人的鼻子該用胡蘿蔔還是小樹枝爭執起來,推搡間竟真的鬧著打作一團,滾在雪地裡。
他聽見廊下傳來一聲清晰的輕笑。
再後來,許是院中的熱鬧感染了她。
她竟也放下手爐,提著裙襬走了下來,加入了他們那場毫無章法的「雪仗」。
最後三人各持己見,硬是合力堆了個歪鼻子斜眼、不倫不類的四不像雪人。
雪光映照下,她鼻尖凍得微紅。
呵出的白氣氤氳了眉眼,笑得肩頭輕顫。
那是他極少見的、毫不掩飾的開懷。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柳箏生起氣來追著他打的樣子很鮮活。
可她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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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府裡張燈結綵,連帶著霍聞昭都覺得周遭喧鬧了許多。
除夕家宴,就他們四人圍坐一桌,比起別家的濟濟一堂,略顯冷清。
但菜餚卻是極盡豐盛,多是霍聞昭偏愛的口味。
他正專心致志對付著一碟糟鵝掌,吃得心無旁騖。
霍父抿了口酒,狀似無意地清了清嗓子。
目光在柳箏和霍觀弦之間溜了個來回,最終落在埋頭苦吃的次子身上。
「這年關一過,又長一歲嘍。」霍父慢悠悠地開口,「孩子大了,終身大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阿箏為霍家操持多年,勞苦功高,我一直掛在心上。總不能一直耽誤下去。」
「觀弦此番也立下大功,成家立業成家立業,立了業便也要成家了......」
霍聞昭聽明白了前半段,沒聽明白後半段。
催婚就催婚,怎麼還一雙一雙地催?
他爹後面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堆什麼「一家人」、「宜早不宜晚」、「抓緊時間」之類的話。
他左耳進右耳出,只覺得吵得他連蝦餃的鮮味都嘗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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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天,霍聞昭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勁兒卻沒散。
他覺得自己不太對勁。
為什麼一聽他爹提起柳箏的婚事,就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為什麼想到她可能要嫁給某個「門當戶對、品性端方」的陌生人,??口就悶得慌?
他想找人說道說道,之前那群狐朋狗友早被他攆出府斷了聯絡——
猶豫片刻,他去找了位讀書人。
這人是他早年偶然認識的,家境清貧但為人正派,學問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