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5章 金甲映着將明天色
金甲映著將明天色,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他勒住馬韁,回頭又望我一眼,那眼神亮得灼人。
隨即一夾馬腹,身影便融入尚未散盡的青灰色晨霧裡。
我依言去了東風樓。
那包廂位置果然極好,推窗,樓下長街景象一覽無餘。
巳時三刻,鑼鼓開道,旌旗蔽日。
大軍列隊而入,鎧甲與兵刃反射冬日陽光,一片肅刀金光。
霍觀弦端坐馬上,行在隊伍最前,身姿挺拔如松。
我倚在窗邊,正對上他仰首望來的視線。
「......」
這人......
眾目睽睽下,他竟真敢分神尋這扇窗。
直到被身側副將提醒,霍觀弦才倏地扭回頭,坐得筆直。
看他從長街那頭,在萬眾矚目與喧囂聲中,走向皇城。
下了樓,登上馬車。
青梨挨我坐下,臉上還帶未褪興奮:「小姐,咱們不跟著去皇城外頭再看看嗎?百姓們都跟著隊伍跑呢,多熱鬧!」
車輪轆轆起動,我聞言抬眼。
「跟著去做什麼?」
「他拜見完了聖上,總要回家吃飯的呀。」
青梨眨眼,恍然般「噢」一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是了。
看過了他最風光耀眼的模樣。
餘下的,是等他卸下甲冑,歸來尋常。
12
霍觀弦回來後,霍家門檻幾乎被踏破。
道賀的、敘舊的、乃至八竿子打不著的,都尋由頭遞帖子。
甚至找老爺子下棋的人都多了幾倍,個個言辭懇切,情真意切。
我和霍觀弦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不能全拒,顯得孤高;也不能全應,徒惹是非。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耗神。
最誇張的一日,我與他各自趕了三場席面。
回到府中在遊廊下碰見,彼此對望一眼。
連開口的力氣都無,只餘苦笑。
這般忙碌下,府裡最清閒的,反倒成了霍聞昭。
老爺子怕他這時候被當槍使,發了話,讓他在家待著。
他倒也真老實了。
不再變著法兒地往我眼前湊,甚至刻意避著。
偶爾在飯桌上遇見,也是埋著頭,一聲不吭,扒拉完飯就溜回自己院子。
我起初被各類應酬纏得分身乏術,未曾深想。
待稍稍清閒下來,品過味來,便覺出不對。
這孩子,怕是鑽了牛角尖。
這日午後,我特意撇開雜事。
端了碟新做的桂花糖糕,去敲了他的房門。
他開門見是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閃:「......有事?」
我將糕點遞過去,「新做的,嚐嚐。」
他遲疑著接過,讓開身子。
屋內有些亂,書案上攤著些字畫。
卻不見他往日擺弄的蛐蛐罐、小弓弩。
我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緩聲問:「最近不開心嗎?」
「沒有。」他幾乎是立刻否認。
「因為你兄長?」
霍聞昭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似想反駁。
可最終,他只是頹然垮下肩膀,別開臉。
盯著窗外枯寂的枝椏,不吭聲了。
這反應,印證了我的猜測。
他們兄弟二人,關係其實算不得多親近。
自幼養在兩處,一年也見不上幾回。
等到霍聞昭十四歲被接回京城霍府,霍觀弦早已從軍磨練。
偶爾歸家,也是來去匆匆。
一個試圖融入卻格格不入,一個沉穩持重卻無暇他顧。
血脈是相連的,情分卻生疏。
「阿昭,」我聲音放得更緩,「你兄長他......」
「我知道!」他忽然打斷我,語氣衝得很,「他什麼都好,光耀門楣,給霍家長臉!我比不上,行了吧!」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眶。
那裡面翻湧著不甘、委屈,還有少年人脆弱的自尊。
「沒有人把你們放在一起比。」
「阿昭,」我望著他,一字一句,「你也很好的。」
13
霍聞昭其實一直不大喜歡兄長。
最初被接回霍家時,他總覺得自己是備選。
——因為兄長離家從軍,父親膝下空虛,才想起接他回來填補空缺。
後來霍觀弦在戰場初露鋒芒,旁人的話語裡便總將兄弟二人放在一處比較。
父親捻著鬍鬚講「觀弦少年英才」,外人奉承時總嘆「霍家出了天生將星」。
連那些刻意討好他的人,最後也總要拐著彎補一句「二爺有位好兄長」。
兄長是山,而他只是被山影籠罩的草。
記得十六歲那年,他費盡力氣降服了一匹烈馬。
正揚著下巴等父親誇讚,卻聽一位叔伯笑著對父親道:「這不服輸的勁頭,倒頗具他兄長之風。」
所有膨脹的喜悅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噗一聲,癟得無聲無息。
那天傍晚,他揣著滿心說不清的憋悶回了院。
正遇見柳箏在廊下插瓶。
他憋了又憋,終是沒忍住,狀似隨意地問:
「柳箏,我兄長......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柳箏聞言,手上修剪花枝的動作未停。
只抬眼看了看他,隨即就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像一陣溫和的風,拂散了些許他心頭的滯悶。
就是在那天,他從柳箏口中得知。
他那位高山仰止的兄長,少時話少靦腆,人也呆呆的。
還怕蟲子,尤其帶毛毛的。
酒量淺得喝三杯果酒就會從臉頰紅到脖頸,然後睡得不省人事。
原來那座山,也並非生來便是這般巍峨不摧、令人仰望的模樣。
而現在,柳箏用著與當年一般無二的溫和語調,在對他講他自己。
「阿昭,」她聲音放緩,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你也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