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4章 霍聞昭獨趴桌上
霍聞昭獨趴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角落還坐個歌女,見我們進來。
惶惶起身,低眉順眼抱琵琶悄聲退出去。
霍觀弦掃一眼這凌亂景象,眉頭微蹙,臉色微沉。
我正欲上前喚醒霍聞昭,他卻自己迷瞪掀開眼皮。
視線渙散晃一圈,最後定格霍觀弦身上。
他盯著他哥看一會兒,眼神茫然。
就在我以為他要認出之時。
視線又遲鈍轉向我,竟踉蹌著就要朝我這邊撲來。
「柳箏......」
霍觀弦眼疾手快,精準攬住他腰,將人牢牢箍住,按回原地。
霍聞昭撲空,不滿地哼哼唧唧起來。
醉眼朦朧地抬頭,又被我吸引目光。
唇角一翹,露出兩顆虎牙,瞧著竟有幾分少年憨氣。
他笑一下,霍觀弦臉色就沉一分。
霍聞昭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歪頭衝我樂。
伸手想抓我袖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
霍觀弦抬手格開他探來的爪子,聲音聽不出情緒:「他從前也這樣?」
「哪樣?」我抬眼。
「喝醉了讓你來接,還往你身上撲。」
「噢,從前沒這樣。」我如實道。
以往霍聞昭鬧脾氣不肯回府。
最多派小廝回府傳話,逼我親自去請,擺足架子才肯挪步。
從不會醉後流露這般......近乎依賴的纏人姿態。
我猜他今天可能是在宴上,見別人母子、姐弟情深。
或被哪句話刺著了,才變得這般黏糊。
霍觀弦沒再說話,手臂一用力,幾乎將霍聞昭半提起來。
「走了。」
09
霍聞昭一覺睡到次日晌午。
等他揉眼迷瞪坐起來,一眼就瞧見窗邊的我。
他動作頓住,眼神初醒茫然,定定看我幾秒。
不知怎的,耳根竟慢慢爬上一層薄紅。
他清嗓子,眼神飄忽。
聲音帶剛醒沙啞,彆彆扭扭開口:
「你......你不用守我一夜......」
話裡那點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彆扭的竊喜,還沒來得及完全漾開。
珠簾「嘩啦」一聲被人撩開。
霍觀弦端個白瓷碗走出來,碗裡熱氣嫋嫋,是剛熬好的米粥。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將碗不輕不重往霍聞昭床邊矮几上一放。
然後,大馬金刀地在我身側坐下來。
位置捱得極近,衣袍甚至擦過我袖緣。
霍聞昭眼睛瞪圓。
看看面色平靜的我,又看看他哥那張側臉。
「兄長?!」
「嗯。」
「你、你不是......」
「我上了摺子,先行回來。」
「......」
氣氛有點尷尬。
霍聞昭皺眉端起那碗白粥,瞥一眼,張口喚我:「柳箏......」
「沒規矩。」霍觀弦截斷話音,「柳姑娘長你三歲,你該喚一聲『柳姐姐』。」
霍聞昭撇嘴,混不吝勁兒又上來,斜眼睨他哥,語氣帶點挑釁。
「她算我哪門子姐姐?柳箏大我三歲......」
他目光一轉,像抓住什麼把柄,聲音揚高些。
「還大你三個月呢!也沒聽你這麼叫她啊!」
我剛想開口打圓場。
卻見霍觀弦緩緩瞥他一眼,讓霍聞昭後續的話卡在喉嚨裡。
那眼神意思清楚——你以為我沒叫過?
下一刻,霍觀弦已轉頭看我,清晰平穩喚一聲:「箏姐姐。」
我:「......」
霍聞昭:「............」
霍觀弦這一聲「箏姐姐」喚得熟練至極。
——他少時確實常這麼喊我。
「箏姐姐......」
「箏姐姐,父親來信了。」
「箏姐姐,我明日回京了。」
一聲又一聲,從最初生澀試探,到後來順理成章。
10
霍聞昭張嘴,看看他哥,又看看我,臉上青白交錯。
好半天,含糊生硬擠出一聲:「......柳姐姐。」
我面上依舊那副慣常淡靜神色。
微一頷首,算應了。
目光掠過他漲紅不甘的臉,未多做停留。
起身,與霍觀弦一前一後出房門。
直到轉過迴廊拐角,確認再無人可見。
我腳步微頓,抬手以袖掩唇,終究沒忍住,低低笑了出來。
方才霍聞昭那副憋屈又不得不低頭模樣,實在......難得一見。
身側霍觀弦聞聲偏頭。
他神色如常,見我笑,一本正經問我。
「你笑什麼?」
「笑某人,」我抬眼睨他,故意拖長調子,「裝模作樣,欺負弟弟。」
霍觀弦義正詞嚴:「規矩不能廢。」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好笑,唇角那點壓著的弧度再藏不住。
於是我倆就那麼在廊上笑了好半天。
莫名其妙的。
冬日陽光落他肩頭,金輝淺淺。
我許久沒這樣笑過,嘴角都有些發酸。
他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我鬢邊,蹭掉一點笑出來的淚意。
「走了,」他收回手,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父親該等急了。」
我點頭,與他並肩往前廳去。
陽光將我倆的影子投在廊上,拉得長長的,捱得極近。
11
霍觀弦見過霍父後,便匆匆入宮。
聖心大悅,留他敘話許久,直至宮門下鑰前才放人歸府。
他這般舉動,幾乎算明牌。
可如今霍家聖眷正濃,那些許微詞,像雪見了日頭,悄無聲息地化了。
沒幾日,大軍主力抵京。
他竟又是一大早便出府,策馬往城外去。
我送他至府門外,晨光熹微中,低聲問:
「既已提前歸來,也過了明路,何必又趕早出城,再隨大軍折騰這趟?」
「都打勝仗了,當然要裝個大的。」霍觀弦語氣理所當然,「就是要露面,就是要跟著大軍,再進一次這京城。
」
我失笑。
他卻湊近些,壓低聲音,帶點秘而不宣的親暱:
「給你在東風樓訂了臨街雅間,保管你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他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料峭晨風裡劃開利落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