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柳_第2章 許多年前
許多年前,也有人這般拂袖而去。
只是那人從不虛張聲勢。
生氣也只是抿緊唇,眸色深深地看你一眼,轉身離開。
然後,一個人回去,落小珍珠。
千哄萬哄,許出去不知多少承諾,才肯被牽著手重新坐下。
就著那雙泛紅的眼眶,硬說自己沒哭,只是被風沙迷了眼。
一個不輕易動怒,可一旦惱了,淚珠便比江南的雨還密;
一個天天炸毛,吼得比誰都響,卻從來是光打雷不下雨。
這麼一想,唇角幾乎壓不住。
霍聞昭一隻腳踏出門檻,聽見動靜,猛回頭狐疑瞧我。
我立刻斂色,指尖繞線:「晚飯有蟹粉獅子頭。」
他繃臉立門邊,喉結微滾。
半晌,鼻腔裡不情不願溢位一聲「嗯」。
轉身踏實地走了。
絲線另一端還有些糾纏,指腹一捻,拉緊。
一個小結,悄無聲息地順開。
04
邊關大捷的訊息伴著初雪傳遍京城。
宮裡賞賜流水般抬進霍府。
老爺子捻鬍鬚,笑意壓不住,揮手解了霍聞昭禁足。
他像乍出籠的鳥,得了自由,卻不知往哪飛。
眼看霍家水漲船高,他那群友人尋上門。
這日午後,我帶青梨從庫房理完錦緞回來。
穿過遊廊,聽見敞軒裡談笑。
「......二爺如今真被柳姑娘管服帖了?」
霍聞昭嗤聲:「怎麼可能?」
那幾人得了這不算回應的回應。
卻像是得了什麼首肯,話頭更放肆起來。
「就是,二爺何等人物,豈會真被她拿捏?」
「一個借住的孤女,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整日端著架子,瞧她那清高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霍家由她做主了呢......」
那些話一句句飄過來,像帶著倒鉤的刺。
青梨氣得臉色發白,拳頭緊攥。
我輕拉她手腕,阻止她衝出去。
這些話,粗糙鄙陋,不算新鮮。
霍聞昭背對著我們,看不清他神色。
他沒附和,也沒制止。
我望著他背影,心裡那點微末波瀾,徹底平了。
輕嘆對青梨說:「走吧。他又不是第一天看我不順眼。」
頓了頓,帶了點自嘲:「開口才怪。」
我拉青梨悄無聲息穿過月洞門。
沒聽見身後敞軒裡戛然而止的話,和過於安靜的氣氛。
05
霍聞昭自然看我不順眼。
這份不順眼,早在四年前他初回霍家時,便已種下了。
霍柳兩家,其實早算不得什麼正經表親。
霍氏祖先早年被柳家收為養子,同我祖先一起長大。
彼此時常走動,比血親還熱絡幾分。
只是後來柳家運道不濟,漸漸落魄,到我父親這輩,已只剩個空架子。
父親病逝後,家產散盡。
霍父重情,感念自己曾受過柳家恩惠。
將我接來,對外只稱是江南來的表小姐。
而霍聞昭......他母親生下他後便撒手人寰。
那時霍家尚是寒門,門庭冷落。
他外祖心疼這沒孃的孩子,將他接去嬌養著。
老人家捨不得外孫,直到他十四歲。
霍觀弦離家從軍,霍父才能接人回京城。
對一個半大少年而言,這歸處實在尷尬。
父兄缺席的十四年,霍府於他,不似家園,反似寄人籬下。
父子倆不鹹不淡,想親近也覺得彆扭。
於是在他初回家時,很多事情都被我攬了過去。
有次霍父外出公幹,他風寒高熱不退。
我帶著人,守了他兩夜。
喂藥換汗巾,指尖碰著他滾燙的額頭。
他迷迷糊糊睜眼,看清是我。
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柳箏,你當初來霍家,是不是也覺得......這兒根本不是你家?」
燭火下,他臉色蒼白,眼底帶著少年人的迷茫與脆弱。
那一刻,很難不心生憐愛。
但日子久了就發現,那點憐愛實在多餘。
霍府無女主人,我年長能理賬目人情後,中饋便落我手上。
這也就導致我很忙。
霍聞昭那會兒,或許是缺愛,想要吸引些注意力。
但他吸引注意力的方式是鬧事。
今日打碎了父親珍愛的硯臺,推說是貓兒跳上了書案;
明日與別家公子起了爭執動手,鬧得對方家長找上門來。
我試圖把他掰正過來,耐著性子與他講理,或是冷著他讓他自覺無趣。
可誰知,越掰他越來勁。
那段時日,霍聞昭鬧騰得愈發沒了章法。
——小作怡情,大作煩心。
我身心俱疲,耐心告罄。
沒過兩日,霍聞昭又因瑣事在府中鬧將起來。
我沉了臉,吩咐人去請家法。
他起初還不信我真敢動手,梗著脖子叫囂:「柳箏你敢!」
我接過遞來的戒尺,語氣平靜無波:「你看我敢不敢。」
他這才慌了神,扭頭就往他爹書房跑。
一邊跑一邊嚷:「爹!柳箏要打我!」
霍父正在書房裡品茶,霍聞昭一頭撞進去。
我提著戒尺跟進去,也不言語,只靜靜站著。
霍父眼神在我們之間溜了一圈。
隨即放下茶杯,站起身,若無其事地捋了捋袖子:
「咳......忽然想起還有些庶務未曾處理,為父先去一趟,你們......自行解決。」
霍聞昭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爹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
還沒反應過來,我已上前一步。
他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我提著戒尺就在後面追。
從內院追到外院,下人們紛紛避讓。
追著他繞過假山,穿過月洞門,終是將人堵在了迴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