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裘裹刀_第16章 世人都說
世人都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有黃金屋。
於我而言,書中不但有自保之道,還是我的無往不利的尖刀。
窗外夜色漸深。
我翻到《冶鑄》篇,看著自己畫的幾張圖,嘴角微微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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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倒春寒,身子還算硬朗的公爹也染了風寒,然後一病不起。
沈淵親自侍疾。
我因大著肚子,躲過了侍疾之苦。
孀居的朱氏也日日過來侍奉。
她的目的很純粹——希望公爹看在她盡心服侍的份上,給沈墨一些恩典。
朱氏苦心沒白費,公爹彌留之際,果然給沈墨留了一幢宅子和一處五百畝田莊。
但朱氏從公爹房中出來,臉色扭曲,神情駭人。
她哭倒在我面前:「那幾個庶子得的財產都比墨兒多。」
不甘和怨恨爬了她滿臉,她開始大聲咒罵公爹,咒罵死去的沈安。
沈墨執意要娶錢氏為平妻,何嘗不是得了那對父子的默許與支援?
罵到最後,她又抬頭看我,目露兇光。
「老東西認為沈墨雖是嫡子,卻糊塗透頂,得罪了你這個福星,差點讓沈家糟遇滅頂之災......」
「梁鳶,你那個福星是怎麼來的,你我最清楚不過了。」她死死盯著我,「當初可是說好的,我助你達成所願,你要保墨兒平安無事。」
我親自扶起朱氏,溫聲安慰。
「大嫂何必動怒?公爹本就偏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把一盞溫熱正好的茶遞到她手上。
「先喝口茶潤潤喉。不急,咱們慢慢來。」
盯著朱氏把茶水喝了大半,我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告訴她:「大嫂,先回去歇著吧,明日就會有好訊息的。」
朱氏將信將疑,目光在我面前掃了一圈,最後兇狠低語。
「梁鳶,你要是敢對我陽奉陰違,我就把你自吹自擂的福星之事宣揚出去。」
她衝我冷笑:「沈淵娶你,償還救命之恩是假,要藉機吞掉梁家萬貫家業是真。」
她盯著我的大肚子:「你只能跟我合作。因為,你沒得選。」
提醒我,也是在威脅我。
「大嫂,我知道自己的處境,我只能跟你合作。」
我握著她的手:「你信我。」
......
次日,朱氏死了。
這場倒春寒來得又陡又急,不止放倒了公爹。
連朱氏回去的路上,一腳踏在臨時結冰的地面,狠狠摔了出去,額頭碰到尖角,當場就沒了。
她的心腹嬤嬤哭得滿面淚痕。
「夫人走到半路,忽然腦子發暈,人就栽倒下去。我好不容易扶起了她,卻腳下打滑,然後與夫人一起撞在假山石上,夫人運氣不好,剛好就撞在尖角上......」
聽說朱氏死亡原因及過程的公爹雙眸暴睜,眼珠子轉向我,死死握著沈淵的手。
「梁氏是福星,你一定要,一定要好好待她......」
一陣抽搐後,漸漸氣絕。
沈家再度掛上白幡。
雖然有人說我是災星,一進門,沈家就接連出事。
但很快,關於「我是福星,誰算計我,誰就倒黴」的訊息,席捲整個京城。
沈墨受不了輿論,自請出家。
錢氏不知是受不了外人的議論,還是承受不住丈夫出家的打擊,竟然選擇吞金自盡。
我對沈淵說:「錢氏雖蠢,但到底是過了明路的沈家媳婦,又是御賜的姻緣,理該葬進沈家祖墳。」
沈淵看著我,眼裡閃過深思。
我迎上他探究的視線,坦然道:「沈墨是個糊塗蟲,但他已經為自己的糊塗付出了代價。
就到此為止吧。」
反正該報的仇,已報得差不多了。
33
成為新的武安侯,沈淵的日子也不好過。
先是書房裡的炭盆莫名其妙倒了幾次,險些燒著賬冊。
再是他那匹最心愛的戰馬,不知怎的忽然驚了,差點把他掀下來。
查來查去,只是馬掌上一枚釘子鬆了,誰也沒在意。
然後是上朝的路上,馬車輪軸忽然卡死,害他當街換了車。
匠人檢查了半天,說是軸眼裡進了砂石,趕巧了。
我聽著下人的回報,低頭繼續翻書。
這些,都是《器械》篇裡的小把戲。
炭盆的支點稍稍改動,受力便偏了;馬掌釘子的材質摻一點雜質,磨損便快了。
至於車軸子,那得感謝《五金》篇裡關於熱脹冷縮的記載。
每一次意外,都小得不值一提。
每一次意外,都查不出任何破綻。
沈淵越發煩躁了。
他請了道士來府裡做法事,又去廟裡請了高僧唸經。
道士說他命裡有小人,和尚說他衝撞了什麼東西。
他不信。
可他也不敢不信。
因為每一次意外,都恰好發生在他對我起了異心之後。
那日他在書房和心腹幕僚議事,言語間隱隱透出想收回梁家手裡幾樁生意的意思。
那慕僚回頭就告訴了我。
慕僚的老孃得了慢性肺病,需長期吃藥,還需有人長期照顧。
這幕僚就算不忠心我,也需要考慮實際情況。
次日,沈淵的書房裡的炭火就翻了。
火勢不大, 只燒了他幾本賬冊——恰好是那幾樁生意的賬冊。
沈淵看著那堆灰燼, 臉色變了又變。
他開始留意了。
他發現, 每次他對我稍有異心, 當日必有小災。
每次他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次日必有意外。
他發現, 只要我在府裡,侯府上下順風順水。
只要他對我好, 事事都順他的意。
他開始怕了。
他試著冷落我,一連三日不踏我的房門。
第三日夜裡, 他的臥室房樑上忽然掉下一塊瓦,正砸在他枕邊。
差一寸,就砸在他頭上。
匠人上去看了, 說是年久失修,趕巧了。
沈淵看著那塊瓦, 一夜沒睡。
次日,他親自來我院裡, 帶了整整一匣子東珠。
「阿鸞, 」他握著我的手, 「我這幾天公務繁忙, 冷落你了。」
我看著他,溫柔地笑了笑。
「世子爺說哪裡話, 正事要緊。」
他走了之後,我開啟那本《天工開物》,翻到《磚瓦》篇。
年久失修?
不過是算準了承重, 在樑上動了點手腳罷了。
再後來,沈淵徹底信了。
他開始逢人便說,他這世子之位,全是託了我的福。
他開始處處敬著我、供著我, 生怕我有半點不如意。
那日他陪我去廟裡上香,下臺階時差點滑倒。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穩之後,忽然緊緊握住我的手。
「阿鸞,」他壓低聲音, 「你是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
我看著他, 笑了。
「世子爺說笑了。我一個凡人,哪來的仙氣?」
他搖搖頭, 握緊我的手。
「往後, 我絕不負你。」
我低下頭, 嘴角微微翹起。
《天工開物》裡,還藏著很多東西。
我輕輕合上書, 把它放回暗格。
窗外夜色沉沉, 沈淵今晚又該回來了。
我站起身, 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
鏡中人眉峰凌厲,笑容沉穩,人人稱頌的當家主母。
沒人知道, 那本泛黃的書裡,藏著一個女人的刀。
那些刀, 看不見,摸不著。
卻足以讓一個男人,供我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