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裘裹刀_第2章 荷包上是鴛鴦
」
荷包上是鴛鴦,繡工粗糙,針腳歪歪扭扭,連眼睛都繡成了一高一低。
沈墨低頭看著,竟彎了彎嘴角。
我認得那個笑。
從前他吃到我做的桂花糕,便是這樣笑的。
去年臘月,軍中來信說缺冬衣,我熬了七個通宵,和店裡的裁縫一起趕出了八十件棉襖,手指扎得全是針眼。
阿珠心疼得直掉淚,我卻想著,他穿上我做的棉襖,該有多暖。
後來他回信,只寫了一句:收到了。
就一句。
而那隻歪歪扭扭的荷包,他捧在手裡看了半晌。
而我辛苦為他求來的平安符,卻被這女人隨意丟在一側。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平安符被拂下書案,落到地上。
紅色繡花鞋恰好踩了上去。
我這些年來的真心,如同這枚平安符,被一寸寸碾碎。
「沈墨。」我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生吞了砂礫。
他抬起頭,那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可他看著我的眼神,那樣淡。
淡得像看一個走錯門的陌生人。
那女子又開口了,聲音軟軟的:「梁姑娘別誤會,我與沈將軍只是......」
我轉身便走。
沈墨追出來。
「阿鸞。」他叫我的名字,語氣比方才鄭重了些,「我有話同你說。」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錢姑娘......」他頓了頓,「她救過我的命。」
「去年我中了叛軍埋伏,是她不顧危險,把我從死人堆裡刨出來。還替我捱了一刀。」他說,「若不是她,我早死在那個無人知曉的天坑裡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愧色,卻也有一種理直氣壯——我應當體諒,應當成全。
「她如今孤身一人,父親死在任上,母親早亡,無依無靠。
」沈墨握緊了傘柄,「我欠她一條命,不能不管。」
「所以呢?」我聽見自己平靜得過分的聲音。
他沉默片刻,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我想迎她入府,以平妻之禮相待。」
平妻。
兩個字砸下來,心窩似被刀絞。
「你我是自幼訂下的婚事。」他繼續說,語氣裡竟帶了懇求,「她不會越過你去,往後你還是正妻,她還是敬你為姐姐......」
我忽然笑了一聲。
臉上出現涼意,原來淚水不知何時從眼眶裡滑落。
我吸了吸鼻子,逼掉眼裡的酸意。
「她救你性命,你就以身相許。」我盯著他的眼睛,「那我的八十件棉襖呢?我在佛前磕的九十九個頭呢?我日日寄去的吃食、冬衣、藥材......哪個沒救過你的命?」
他皺眉:「那不一樣。」
「她救了我,是真真切切的救命之恩。」他的語氣硬了幾分,「阿鸞,你不要胡攪蠻纏。」
胡攪蠻纏。
我忽然覺得很累。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那女子款款走來,站在沈墨身側,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公子,你別怪梁姑娘,都是我不好......」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圈紅紅的,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梁姑娘,我真的沒有要搶公子的意思。只是......只是他非要報恩,我攔不住他。」她低下頭,聲音哽咽,「你若是不肯,我......我這就走,走得遠遠的......」
她說著,轉身便要往外走。
沈墨一把拉住她,將她護在身邊。
他看著我,眼神里竟有了一絲責怪。
「阿鸞,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
4
我回去便病了。
夜裡就發了高熱,雖然請了大夫,熬了藥,我喝下去又吐出來,吐完了再灌。
第三日才勉強退了熱,人卻像被抽空了似的,走路都打晃。
娘守在床邊,眼睛紅腫,卻什麼也沒問。
她只是握著我的手,一遍遍說:「咱們不嫁了,不嫁了。」
我閉上眼,不說話。
後天便是小侄子的抓周宴。
梁家是皇商,卻也不是尋常的皇商。
我娘是唯一授了誥命的商婦,我是皇上欽封的嘉成縣主。
兩個哥哥得了恩科,一個在戶部任主事,一個在工部當差。
雖比不得沈家的世襲侯爵,但在京城貴族圈,還是有幾分臉面的。
小侄子的抓周宴,辦得熱熱鬧鬧。
我原想託病不去,但小侄子的抓周宴若不出席,外人還以為我與嫂子不睦呢。
再則,沈梁兩家還未正式退婚,我若連這種場合都避著,外人還不知要傳成什麼樣。
於是我撐著起身,讓阿珠替我梳了頭,擦了脂粉,蓋住那張病得脫了形的臉。
宴席設在梁府正廳,來了不少賓客。
我陪著娘招待女眷,臉上掛著笑,倒也沒人看出什麼。
直到門口傳來通傳聲:「武安侯沈大公子到。」
我的手抖了一下,茶盞裡的水濺出來幾滴。
沈墨來了。
他穿著簇新的錦袍,身姿挺拔,一進門便引得滿堂目光。
我娘愣了愣,還是起身迎了上去。
然後我看見了跟在他身後的人。
錢氏。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披著一件孔雀羽的披氅,頭上簪著赤金點翠的步搖,嫋嫋婷婷地走進來,竟把滿室的貴女都給比了下去。
滿堂賓客交換著眼神,有人竊竊私語。
我娘盯著她身上的孔雀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客客氣氣地將人往裡讓。
錢氏朝我這邊看了一眼,依舊是那個笑容。
溫婉的,得體的。
我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宴席過半,我藉口乏了,躲進後院廂房裡歇著。
阿珠替我擰了帕子敷額頭,一邊敷一邊掉眼淚:「姑娘,他們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