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裘裹刀_第4章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照得滿屋慘白。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去找了父親。
「讓錢氏進門可以。」我說,「但不能是平妻。只能是妾。」
父親愣了愣,旋即鬆了口氣。
「這個好辦。」他說,「平妻不過是好聽,沈家也就是圖個面子。說到底,妾就是妾,翻不了天。」
他又說:「沈家那邊我去談,讓他們拿些實在的東西來換。你放心,爹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點點頭,沒說話。
沈家那邊答應得倒也痛快。
說了一堆「委屈阿鸞了」、「錢氏進門後絕不敢越過你去」。
母親翻來覆去向我說了沈家長輩們的態度,勸我:「沈墨還年輕,一時犯糊塗也是有的。但只要長輩向著你,也是值了。」
我點頭。
送走母親,我一個人坐在那,發了半天的呆。
阿珠在一旁收拾,小聲嘟囔:「姑娘,你何必委屈自己......」
我搖搖頭。
哪家高門大戶的主母,不經歷這些?
我這樣安慰自己。
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6
既然大家各退一步,那麼,沈家也該來提親了。
可左等右等,也不見沈家人登門。
父親坐不住了,又去了沈家一趟。
父親帶回訊息那日,我正在喝藥。
「沈墨說,要在金殿上求皇上賜婚。」父親說,「讓你風光嫁入沈家。」
我攥著碗沿,眼眶燙了一下。
母親一臉欣慰:「到底是青梅竹馬的情分,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7
宮宴那日,我穿著新制的衣裳,戴著母親為我新打的赤金頭面,坐在縣主席位上,看著不遠處的沈墨。
他穿著朝服,比平日更英武幾分。
然後他跪了下去。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繼續說:「臣與梁氏女,自幼定親,青梅竹馬,懇請皇上賜婚,許她為臣正妻。
」
滿堂賓客都笑了,有人道賀,有人打趣。
我低著頭,耳根發燙。
唯獨斜對面射來一道譏誚的視線。
我看向視線主人。
沈淵。
沈墨的小叔,武安侯的幼子。
「臣還有一事相求。」沈墨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抬起頭,看著沈墨臉上的決然,心中咯噔一聲。
「去歲,臣遇叛軍埋伏,幸得錢氏女捨身相救,為臣擋了一刀。臣欠她一條命,不能不報。」他頓了頓,「求皇上開恩,許錢氏入府,為臣平妻。臣願以此生,報她救命之恩。」
殿內先是一靜,然後炸開了鍋。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也聽不見了。
滿堂文武,內外命婦,所有人都看著我。
同情。
憐憫。
幸災樂禍。
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剮在我臉上。
我聽見有人說:「沈世子重情重義,難得難得。」
又有人說:「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也是美談。」
我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沈墨跪在那裡,脊背挺直,彷彿他做的事再光明不過。
甚至隱隱帶著驕傲。
顯擺!
光榮!
對,我沒看錯。
就是顯擺與光榮!
他左擁右抱,還得了「重情重義」的美名。
他是多麼的高尚,多麼的知恩圖報。
我腦子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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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起來。
「救命之恩重如山,可這些年來,你的親兵、你父親的副將,哪個沒替你擋過刀?怎不見你把他們娶回家做平妻?」
「臣女的婢女阿珠,也救過你性命,你要不要也納她?」
沈墨咬牙低吼:「你!胡攪蠻纏!」
我冷笑一聲:「口口聲聲救命之恩,滿朝文武誰看不出來,你分明是貪戀美色,救命之恩,不過是你拿來粉飾的遮羞布罷了!」
殿內議論漸起。
「梁家丫頭說得有理,報恩方式多了,為何非得娶回家?」
「長得粗鄙的,舍些金銀;長得好看的,自然要以身相許了。」
鬨堂大笑中。
沈墨死死盯著我,??膛劇烈起伏。
我回他同樣冰冷決絕的眼神。
沈伯父陰陰看我一眼,也跟著跪了下來:
「臣教子無方,愧對梁家。沈墨配不上樑姑娘,懇請皇上收回成命,莫要誤了梁姑娘終身。」
好一個「配不上」。
他這一跪,把沈墨摘得乾乾淨淨。
而我呢?
一個被退了婚的二十歲老姑娘,滿京城誰還敢娶?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緊張,揚聲道:「皇上容稟:沈墨此次軍功,有臣女一半。」
「此次出征,臣女花了五萬兩銀子,僱三支鏢師隊伍,軍中短缺的藥材、米糧、棉衣,全由臣女所供。」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人。
「臣女也曾救過沈九老爺的性命。臣女願以此次軍功,換取沈九老爺以身相許。」
滿座皆驚。
殿內沉寂片刻,指責聲四起。
「沈墨這廝確實不地道——錢氏的恩是恩,嘉成縣主的付出,就不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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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臣願意三媒六聘,迎娶嘉成縣主。」
一直默不作聲的沈淵,忽然出列,跪在殿中央。
沈墨父子目眥欲裂,恨不得生吃了他。
「老九!」
「小叔?」
沈淵的回答帶著鏗鏘與堅定:「陛下容稟,臣此次奉命平叛,叛軍狡詐,我軍斷糧斷炊,且天寒地凍,將士們多被嚴寒侵擾。眼看軍心動搖,是嘉成縣主,送來源源物資,及禦寒之物,解了將士飢寒。」
「臣與沈墨受困於馬巍山,彈盡糧絕,命懸一線。忽天降義士,拼死救下臣等。後來方知,這些方湖義士,乃嘉成縣主高價所僱。
」
「臣與沈墨,自幼寄居梁家,受梁家庇護多年,嘉成縣主多次救臣等於飢寒,救臣於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