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裘裹刀_第3章 我閉上眼
我閉上眼,不想說話。
門被敲響了。
阿珠去開門,然後整個人愣在那裡。
我睜開眼,看見沈墨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錢氏。
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怔忡,大約是沒想到我病成這樣。
我倚在榻上,臉色蒼白,連唇上都沒什麼血色。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走進屋裡。
「阿鸞。」他站在榻前,語氣竟還算溫和,「聽說你病了,我帶錢姑娘來看看你。」
錢氏跟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輕輕放在桌上。
「梁姑娘,我燉了燕窩,最是養人的。」她柔聲細語,「你身子不好,要多吃些滋補的東西。」
我看著她身上的孔雀羽,沒說話。
沈墨咳了一聲,似乎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說:「阿鸞,錢姑娘的事......我想再同你商量商量。」
我閉上眼。
「沈墨。」我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病著,你就不能讓我安生幾日?」
他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阿鸞,我不是來逼你的。」他說,「只是這事早晚要定下來,你拖著,對誰都不好。」
我笑了一聲,笑得??口發疼。
「沈墨,我還沒過門,你就讓我和別的女人做一家人?」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鸞,你不要鑽牛角尖。錢姑娘出身官宦,知書達理,不會給你添堵的......」
我轉頭看他:「是因為她替你擋的那一刀,還是因為她的美色?」
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阿鸞,你不要不識好歹!」
他終於惱羞成怒。
「錢姑娘是官宦之後,知書達理,哪裡配不上我?倒是你......」
他頓住,沒有往下說。
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倒是我梁家,不過是商賈出身。
娘就算有誥命,就算我有縣主身份,我兩個哥哥就算在六部當差,說到底也不過是沾了沈家的光。
我有什麼資格攔著他娶更好的?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惱怒而微微漲紅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那個在我家蹭飯的少年嗎?
還是那個握著我的手說「等我回來」的人嗎?
我閉上眼。
熟悉的陷入泥沼的無力感再次湧上來。
「我累了。」我深吸一口氣,「你們走吧。」
沈墨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錢氏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公子,讓梁姑娘歇著吧,我們改日再來......」
改日再來?
還要再來!
壓抑許久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我眼神如刀地射向沈墨。
「我送你的孔雀羽,麻煩你儘快還回來。」
我盯著他微怔的臉,一字一句道:「你要報恩我不攔你,但休要拿著我的東西做人情。」
「吃相不要太難看。」
空氣瞬間凝固。
沈墨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一直以來,我都是付出的那個。
價值千金的各類名貴面料、布匹、香料、名貴字畫、孤本、擺件......但凡是好東西,從來都有他的份。
天長日久,他應該是把我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了吧。
不然,他臉上的怒火從何而來?
沈墨回過神來,怒火取代了之前的難堪,生氣地道:「東西都送給我了,我想給誰就給誰。孔雀羽再珍貴,與其放在庫房裡生灰,還不如拿來做衣服。我看你分明就是見不得茵兒穿得比你更好看,故意找茬。」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茵兒,我們走,我以前就是太慣著她了。」
5
父親來找我時,天已經黑了。
他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隻茶盞,半天沒說話。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的影子,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發現他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
「阿鸞。」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沈家的事......你怎麼想?」
我倚在床頭,沒吭聲。
爺爺已經故去了。
如今梁家是他當家,若當真硬著腰桿與沈家掰扯,沈家多半會捏著鼻子認下。
畢竟兩家綁了這麼多年,沈家能有今天,有一半是我家的功勞。
但認下歸認下,這口鬱氣也就落下了。
沈爺爺,七十出頭的人了,封爵之後還娶了續絃,納了兩房美妾。
沈伯父屋裡更是不缺人,庶子女都有好幾個了。
他們沈家,骨子裡就不是什麼痴情種子。
父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半晌,他說:「平妻不過聽著好聽,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妾。你向來不是鑽牛角尖的人......」
他沒往下說。
但我聽得懂。
兩位兄長也來了。
大哥在戶部當差,說話最是務實:「妹妹,你想想,你都拖成老姑娘了。這門親事若是黃了,往後......」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但我知道。
往後誰還敢娶我?
二哥在工部,說話委婉些,但意思是一樣的:「沈梁聯姻的事,滿京城誰不知道?那些與咱們家合作的商家,衝的也是這個。妹妹你素來懂事,應當明白......」
我幫父親打理生意這些年,如何不明白?
兵部戶部肯與梁家合作,圖的不過是我家背後有武安侯府這棵大樹。
若是聯姻黃了,這棵樹也就倒了。
到時候,梁家那些生意,還能剩下幾分?
我一個人,拖累一大家子。
這話他們沒說出口,但我聽得見。
我坐在那裡,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把一樁婚事拆解成銀兩、份額、人脈、前程。
拆到最後,我的委屈,我的不甘,我的那些等待和期盼,都不剩什麼了。
只剩一個「忍」字。
那夜我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