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裘裹刀_第13章 再強壯的身子

「再強壯的身子，也敵不過那一夜的風霜。墨兒大婚頭兩日，他就病了。一開始只是鼻音重，喉嚨癢，他沒當回事。等開始咳嗽、流涕、發熱，他才慌了，請了大夫，吃了藥，以為能好。」

她笑了一聲。

「可墨兒的婚事，是聖上御賜的，他不敢鬆懈。強撐著病體招呼客人，喝酒應酬。等送完最後一批客人，他再也撐不住了，捂著腦袋叫大夫的時候，那張臉，扭曲得像鬼。」

她忽然大笑起來。

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阿鸞，你不知道，我看他那副樣子，心裡有多痛快!」

笑著笑著，她又哭了。

眼淚順著那張枯瘦的臉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麼看著我。

「阿鸞，我和墨兒犯蠢，平白失去了你這個好兒媳，白白便宜了九弟。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

她看著我:「但請看在我替你們解決了沈安的份上，等九弟襲了爵，給墨兒一條活路。」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他再不成器，終究是我的命根子。」

我看著她斑白的鬢髮:「沈墨雖然蠢，但罪不至死。我不會為難他。」

朱氏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我揮了揮手，讓屋裡服侍的人退下。

門輕輕合上。

我端起茶盞，看著朱氏。

「只是......」我輕聲說,「光沈安一條命，還是不夠的。」

朱氏的身子猛地一僵。

26

臘月二十一那天，沈安沒了。

「怎麼沒的?」我問前來報信的人。

「風寒入肺，拖了好些日子，今早忽然就不行了。」報信的人已經穿著孝服，聲音哀慼,「大夫說，年紀大了，扛不住。」

我點點頭，沒再問。

沈淵從衙門趕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站在門口，一身寒氣，看著我。

「你知道了?」

我點點頭。

他走進來，握住我的手，目光帶著難掩的喜悅。

「還真是天助我也!」

然後又嘆息:「可惜了我的那些籌謀，全都沒了用武之地。」

我微微一笑:「九爺福澤深厚，連老天爺都在幫您呢。」

他忽然笑了，握緊我的手。

「說得好，連老天爺都在幫我。」

......

葬禮那日，天陰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我穿著素服，站在女眷席中，看著靈堂裡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朱氏哭成了淚人。

她跪在靈前，一聲聲喚著「世子爺」,聲音淒厲得讓人不忍聽。

哭到傷心處，整個人往棺材上撲，被婆子們死死拉住。

拉住了，又軟軟地滑下去，暈了過去。

婆子們手忙腳亂地掐人中、灌參湯，她悠悠轉醒，又開始哭。

看客們無不動容。

「世子夫人對世子爺，真是情深義重啊......」

我垂著眼，沒說話。

沈墨跪在靈前，穿著一身粗麻孝服，整個人像一根被抽空的木頭。

他茫然地看著來來往往的弔唁者，看著哭得死去活來的母親，看著那口漆黑的棺材。

有人來扶他，他就站起來行禮，行完禮又跪下去，眼睛始終是空的。

錢氏跪在他身後。

不過幾個月工夫，她瘦了一大圈。

那身溫柔婉約的氣韻，早就不知去了哪裡。

此刻跪在那裡，縮著肩膀，眼睛紅紅的，彷彿受過驚嚇的小白兔。

有人看她一眼，她就瑟縮一下，把頭埋得更低。

我收回目光。

沈淵站在靈堂另一側，以沈家九老爺、正三品驃騎將軍的身份，負責迎來送往。

他已換上素衣，脊背挺得筆直。

每一步走出去，都帶著一股志得意滿的勁兒。

與弔唁的賓客寒暄時，聲音穩穩的，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老年喪子的公爹，立在棺材前，麻木地對前來向他說「節哀」的客人發出沉重的嘆息。

「老大隨我戎馬多年，刀山火海都闖了過來，卻敗在區區風寒上。」

客人們又趕緊安慰他。

他擺擺手，聲音沉重，似哭非笑。

「時也，命也!」

我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偷偷瞄了眼沈淵。

這傢伙身體也很壯實，從小沒病沒災的，可讓人羨慕了。

27

朱氏又哭暈了一次。

這回醒過來，她忽然像發了瘋似的，從地上爬起來，直直朝錢氏撲過去。

「你這個災星!掃把星!」

她揪著錢氏的頭髮，劈頭蓋臉地打。

錢氏尖叫著躲，躲不開，只能抱著頭哭。

沈墨跪在一旁，無動於衷，任由妻子被母親抓扯。

「世子爺好好的身子，多少年都沒病沒災!你一來，他就沒了!我兒好好的前程，意氣風發的小將軍，如今成了什麼樣子!」

朱氏越打越狠，聲音越罵越尖厲。

「都是你!都是你克的!」

婆子們上去拉，她掙開，又撲上去。

「報應!這是報應啊!」

她忽然停下來，跪在地上，捶??頓足。

「我們沈家，這是遭了報應啊!明知梁家姑娘旺宅旺夫，偏要作踐人家!偏要娶什麼平妻來拿捏人家!這下好了，我兒毀了，世子爺沒了......這就是報應!」

靈堂裡霎時靜了。

所有的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上。

有人小聲問:「嘉成縣主旺宅旺夫?」

朱氏抬起頭，滿臉是淚，卻說得斬釘截鐵。

「千真萬確!」

她抹了把眼淚，跪在那裡，像說書先生一樣講起來。

「當年我們還在老家，我和阿鳶還有梁夫人一起去道觀祈福。

有個老道士，看了阿鳶的面相，說她鎮宅旺夫，誰娶了她，就能顯達，萬事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