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論奸臣的自我修養_第四章 我雖難過
我雖難過,但尚可支撐。
「子瑾會代行晚輩禮,為姚伯父緦麻三月。」
「緦麻」,乃女婿為岳父母服喪之禮。
他這話,儼然把自己視作我姚家半子了。
我見他如玉的面上,難得露出緋色,莞爾應了聲好。
帆船離岸,我還能看到他佇立遠望的身影。
江水湯湯,衣帶揚揚。
我手裡握著他寫的悼文,字跡雋秀飛揚。
若是阿父還在,定會贊他是個好風采的兒郎,實乃佳婿……
當時年少,我的確短暫憧憬過,終州最有聲望的少年郎。
卻也只是憧憬,談不上有多喜愛。
可怎麼也沒想到,不過三年時間,曾經的天之驕子,會跌落泥潭。
更沒想到,我在他最潦倒無助的時候,動了心!
先帝歿於士族叛亂,皇族流散在外,不知死活。
各地勤王之師為了師出有名,另外扶立了宗室子為帝。
誰知後來叛亂平息,懷瑾將倖存的三名皇子,平安護送到了京城。
這下子,不僅新帝尷尬,三名皇子的處境更是尷尬。
扶立新帝計程車族,把控朝廷,將皇子們封為親王,名為榮養在京城,實則圈禁。
沒多久,死的死,瘋的瘋,只剩下凌王蕭晉。
就在朝野揣測,凌王何時也會悄無聲息的薨逝時,他竟逼宮謀反,將新帝射殺在龍椅之上。
「朕乃先帝之子,承繼皇位乃國之大統,之前的錯誤,是時候該糾正了。」
蕭晉佔據大義名分,再加上他的雷霆手段,朝野雖有不平,但到底沒再反對。
本以為他繼位之後,會撥亂反正,肅清大梁歷經三年的動亂。
不曾想他稱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肆屠殺扶立他的功臣。
以懷氏為首計程車族,皆被抄家下獄,但有求情者,當堂斬殺……
我剛出孝期,就收到了無數言官的信函。
「卿昔日教導新帝於鄉野,有師生之情,患難之義,望速速歸京,陳情於殿前,免朝堂之浩劫……」
我趕去京城的時候,正撞上懷家男丁,被押往刑場。
據說蕭晉念在懷瑾,當年護送入京的舊情,特饒他不死。
可懷家百餘口人,獨他一人苟活,豈非生不如死?
懷瑾素衣孝服,一路喪歌相送,路人皆稱之為孝烈。
我站在人群中,卻能感受他蝕骨的傷痛和仇恨。
果不其然,懷家滿門被屠之後。
他就單槍匹馬殺去了宮城。
「以你一人之力,根本闖不進這皇城,更報不了仇。」
「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必成,左右,不過是一條命……」
他曾光彩皎潔的眸子,沒有故人重逢的驚喜,只剩一腔悲愴的孤勇。
初見他時有多風光,如今就有多狼狽。
可那份寧折不彎的孤勇之氣,莫名令我心悸,伸手扶住他的臂膀。
「難道女公子也要阻我?」他眼中蓄上了失望。
「不,既然一人獨行艱難,兩個人該會好些吧,我與懷郎君一起,你要相信,世事並不全然無望,黑夜總會等到黎明。」
「……」
可屬於懷瑾的黎明,並沒有到來。
他自戕於午門之外。
我未出嫁,就成了寡婦。
我以為蕭晉會株連我這個未亡人,他見到我後,卻一路小跑,撲倒在我懷裡。
「數年不見,恩師終於回來了,雀奴在這偌大的宮城,無一人可信,只有您在,我才最安心。」
我看著他眼中的依賴和信任,摸了摸眼角的血跡。
那是懷瑾的,尚餘留著溫熱……
「好啊,此後臣便留在京城,只不知陛下,給臣什麼官職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