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媽說車上坐不下了_第5章 跟你的治療方法一樣的
跟你的治療方法一樣的,縣醫院的大夫不是也讓你每天來做高壓氧療嗎?」
我點點頭。
然後我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大年初一的縣城,街上沒什麼人。
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著什麼。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爸還活著的時候。
除夕夜,他總會把鞭炮掛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上,讓我去點。
我膽小,點了就跑,跑到門口捂著耳朵回頭看。
他站在樹底下,笑著罵我「沒出息」。
棗樹呢?
繼父好像是砍掉了,給繼妹打了個梳妝檯。
那時,總是我媽在屋裡包餃子,喊我們進去吃飯。
弟弟還小,坐在門檻上等著,眼睛亮亮的。
那時候的冬天,煤爐燒得很旺。
窗戶總是開著一條縫。
我爸說,開窗通風,別煤煙中毒。
他一直記著這件事。
他教會我冬天要開窗,我也記住了。
可他沒教會我——
如果有一天,我的親生母親親手關上那扇窗,我該怎麼辦。
我把手機握緊,又鬆開。
然後我開口,聲音沙啞:「嬌嬌姐,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她點點頭:「你儘管說。」
6
「我需要三個隱藏式的攝像頭,而且,今天就要。」我看著她的眼睛,「就是你家牛圈裝的那種。」
——前些年她家養牛,被投過毒,後來就裝了兩個在牛圈裡,那投毒的人再來的時候,被拍了下來。
張亞嬌坐在病床邊,聽完我的話,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行。我去給你買。」她的聲音很平靜,「那家店我熟,正好離得不遠。他們過年雖然關了,但那家人就住在店裡。」
我看著她,喉嚨有點發緊:
「嬌嬌姐,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的。
」
她擺擺手,沒接這話。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複雜:
「曉娟,我要是你,我現在就走得遠遠的,再不回來了。」
我苦笑了一下:「我要知道這事是誰的主意。」
她嘆了口氣:「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我沒回答。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縣醫院的老樓泛著灰白,走廊裡偶爾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
我盯著床頭櫃上那杯涼透的水,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血債血償。」
張亞嬌愣住了。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勸我。
可她最終只是嘆息一聲,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曉娟,你真的很像你爸。認死理,鑽牛角尖。你跟小龍都長得像你爸,但是性子,只有你像。」
她說完就走了。
我靠在床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像我爸嗎?
我爸死的時候,我才十二歲。
他的臉在我記憶裡已經漸漸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他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滿身的汗,卻先把我舉起來轉一圈;他抽著旱菸坐在門檻上,跟我說「娟兒,好好讀書,以後別像爸一樣種地」。
他要是活著,會讓我怎麼做?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要是被人害了,我不會就這麼走了。
7
下午,我剛從高壓氧艙出來,渾身還帶著那股密閉艙室裡的憋悶感,腳步虛浮地往病房走。
拐過走廊,就看見張亞嬌坐在長椅上,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
她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我弟。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縮在長椅一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那張臉白得像紙。
「姐——」
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走了兩步,突然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衝到我面前,然後一把抱住了我。
那力道大得嚇人,箍得我肋骨發疼。
「姐......姐......」
他埋在我肩膀上,聲音悶悶的,一遍一遍地叫,叫得我心裡發酸。
我愣在那裡,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其實我跟我弟並沒有特別親厚。
他兩歲的時候,我爸就去世了。
那時候我才十二歲,剛上初中,一週回家一次。
等我上了高中、大學,回去的次數更少。
我跟他相差了十歲,就像隔著一條溝。
而且,他從小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
我媽再嫁後,家裡人多,他總是一個人縮在角落裡,吃飯也不說話,吃完飯就回屋。
我有時候想跟他說說話,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成績不好,一路走來都是靠贊助才能升學。
但他真的很用功,我媽說,自從上了高中,他每天都學到晚上一點多。
總之,我弟弟是個很好的孩子。
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小龍,你弄疼我了。」
他慌忙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眼眶紅紅的,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張亞嬌走過來,把黑袋子遞給我:「東西買好了。」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
弟弟看了一眼那個袋子,沒問是什麼,只是急切地開口:「姐,你還要住幾天院?」
「大夫說我要做十四天的氧療。」我看著他的臉,「你應該也是吧?」
他點點頭,然後又搖頭,像是憋著什麼話,終於一咬牙說出來:「姐,要不你去省城住院?或者乾脆回北京?大城市的醫療條件肯定更好!」
我盯著他的眼睛。
他躲開了。
「小龍。」我叫他。
他不敢看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
「小龍,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他的臉色更白了,白得紙一樣。
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繃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