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媽說車上坐不下了_第6章 張亞嬌在旁邊嘆了口氣
張亞嬌在旁邊嘆了口氣,走過來,看著他說:「小龍,你能讀高中,考大學,全是你姐寄錢回來給你用啊,你不要錯了主意。你媽現在有新的家庭了,她的心在哪裡,你也能看到。你和你姐,才是這世上最親的親人,知道嗎?」
弟弟突然蹲了下去。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小獸的嗚咽。
我也蹲下來。
剛蹲下,眼前一黑,一陣眼冒金星。
我扶住牆,等那陣眩暈過去,才伸手拍他的背:
「小龍,你說吧。不要怕姐承受不了。」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
「其實......我也差不多知道真相了。」我套他的話。
他愣住了,眼睛瞪大,淚痕還掛在臉上,聲音發顫:「你知道他們騙你診斷書那事兒了?」
診斷書?
我皺起眉:
「診斷書?什麼診斷書?!」
他慌了:
「你......不知道?姐,我什麼都沒說!」
他往後退了一步,像是要逃。
我沒動。
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突然被觸動了。
診斷書。
診斷書?!
我這人身體極好,除了被室友傳染流感,基本就沒生過什麼病。
工作六年,請病假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但是,我生命裡,確實有一封難以忽略、又難以啟齒的診斷書。
那是大四那年的春節。
臘月二十八,我剛到家,晚上就來了例假。
第二天早上,突然血崩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血崩」。
血流得像開了閘一樣,止都止不住。
我躺在床上,身??的褥子很快就溼透了,我媽進來看了一眼,臉都白了,喊著讓繼父拉板車。
繼父套上板車,把我送到鎮醫院。
鎮醫院的條件很差,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給我打了一針,血勉強止住了。
她皺著眉,說我這情況不對,可能有什麼嚴重的婦科毛病,讓我趕緊去縣醫院檢查。
我媽和繼父又把我送到縣醫院。
就是現在這個醫院。
他們找了一個熟人,是個婦科大夫,姓周。
周大夫給我做了詳細的檢查,B 超、抽血、各種化驗,折騰了兩天。
最後,她把我媽和我叫進辦公室,表情很凝重:
「你這個情況,天生子宮畸形,子宮內膜非常薄,這輩子都不能懷孕。如果強行懷孕,會有生命危險。」
我當時就傻了。
我媽站在旁邊,臉白得像紙,抓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裡。
「大夫,有沒有辦法?能不能治?」
周大夫搖搖頭:「這個是天生的,治不了。以後結婚的話,一定要做好避孕措施,千萬別懷上,懷上就是兩條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辦公室的。
我只記得走廊很長,燈光很白,我媽一直抓著我的手,一直在說「沒事的沒事的」。
回到病房,我媽把那張診斷書撕成了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這東西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聲音很嚴厲,「曉娟,你記住了,這事兒只能咱娘倆知道,誰都不能說,包括你蔣叔和慧霞。你一個女人,要是讓別人知道你不能生孩子,你這輩子就完了。」
她當晚就請周大夫吃了一頓飯,讓我在病房等著。
後來她回來,說周大夫答應了,這事兒不會告訴任何人。
她還反覆叮囑我,讓我也不要告訴任何人。
「你以後還要嫁人的,這事兒傳出去,誰要你?」
我信了。
那之後的很多年,我都沒跟任何人說過。
因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所以我對一切桃花都是免疫的。
同事介紹物件,我婉拒;有人追我,我裝傻;公司聚餐,別人聊孩子,我就低頭吃飯。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工作不會背叛我。
工作不會嫌棄我。
工作不會因為我生不了孩子就不要我。
可以說,那份診斷書,決定了我這十年的人生軌跡。
可是——
弟弟剛才說什麼?
「他們騙你診斷書那事兒」。
騙我?
8
我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肉裡:
「小龍,你是說,我......並沒有不能懷孕?他們是騙我的?」
弟弟看著我,眼眶紅得厲害,緩慢地點了點頭:「你流那麼多血,是因為她們給湯裡放了活血的東西,好像叫什麼紅花綠草之類的......」
紅花?
記憶的洪流再次擊中我。
我記得血崩前一晚,媽做了我最愛的烏雞湯。
媽給我盛了三大碗。
那烏雞湯,的確有點怪怪的藥味......
我還問了媽,她說是好烏雞才有這種味道。
可是......
「為什麼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
弟弟的眼淚又下來了。
「姐......這些都是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爸媽說的......」
「爸媽」兩個字像一根刺,扎進我心裡。
對於繼父,我一直叫蔣叔。
可弟弟已經改口叫爸了。
每次聽到他這麼叫,我都很難過,可我知道不能怪他——他從小跟著媽改嫁過來,繼父就是他爸爸。
可現在,這兩個字讓我覺得刺耳。
非常刺耳。
弟弟繼續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姐,我願意告訴你一切真相,但你要撐住!」
張亞嬌在旁邊急了:「你能不能不要磨磨唧唧的!」
弟弟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我:
「那診斷書是假的。後面請客,其實是為了瞞住你。
請客的時候不是沒讓你去嗎?」
我腦子裡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