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媽說車上坐不下了_第12章 小夥子怕疼不
小夥子怕疼不?怕就給你打點麻藥。」
弟弟坐在牙科椅上,攥著扶手,使勁搖了搖頭。
我看著醫生把那顆牙的斷根拔出來,扔進盤子裡。
血從他嘴裡湧出來,染紅了棉球。
他始終沒出聲。
從醫院出來,我帶著他去了他在縣城的高中。
縣一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學校。
灰撲撲的教學樓,坑坑窪窪的操場,門口的小賣部掛滿了五毛錢一包的辣條。
我找到後勤部的領導,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把他從酒桌上拉到辦公室。
「我想把我弟的半托住校,改成全託。」
他翻了翻檔案,抬起頭看我:「全託的話,週末也得住校,不能回家。」
「我知道。」
「你確定?」
「確定。」
他點點頭,沒多問,給我辦了手續。
從後勤部出來,我又帶著弟弟去了食堂,給他的飯卡里充了足夠的錢。
然後又去學校門口的小賣部,給他買了日用品、零食,留了足夠的現金。
「以後週末別回去了。」我把東西遞給他,「就在學校待著,好好學習。」
他點點頭,接過東西,低著頭,不說話。
我看著他。
十七歲,一米七幾的個子,瘦得像根竹竿。
臉上的腫還沒消,嘴角還有傷,可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是愧疚,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
「姐。」他突然開口。
「嗯?」
他抬起頭,看著我。陽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姐,我一定考上大學。」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一定出人頭地。」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以後會報答你的。一定。」
我點點頭:「我等著。」
轉身走了。
我沒回頭。
所有條件我都給他創造好了。
能不能考上大學,以後的路怎麼走,就看他自己了。
我當然知道,向淑貞三人會被判刑,弟弟這輩子不能考公。
但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種工作。
我不會再為了他能考公,而委屈自己一點。
死裡逃生一次之後,為自己而活,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案子因為我的直播,已經在網上有了一點熱度。
等公審的時候,肯定會在縣城引起軒然大波。
但這是弟弟他自己的坎兒,他得自己過。
我不能為了他,再隱忍了。
畢竟,他知道診斷書的事,卻從來沒告訴過我。
14
向淑貞三人的案子,警察跟我說了,要年後才開庭。
那就等吧。
離開縣城之前,我去了趟隔壁張亞嬌家。
我到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我,愣了一下,笑了:「曉娟,你臉色好多了!」
我拎著大包小包進去——菸酒茶葉營養品,只要縣城能買到的,什麼貴買什麼。
她看清,臉就拉下來了:「你這是幹啥?」
「報答你。」我說。
她瞪著我,一把奪過那些東西,往地上一放:「拿回去!」
「不拿。」
「我說拿回去!」
她伸手來推我,力氣大得嚇人。
我往後退了一步,她追上來,揪著我的羽絨服袖子,使勁往下扯:
「你這是罵我呢?啊?我幫你是因為圖你這個?」
「不是——」
「那就給我拿回去!」
我倆在院子裡拉扯了半天。
——這就是村裡的人情世故,粘稠得像一鍋煮不沸的粥。
她揪著我的袖子不撒手,我攥著袋子不鬆勁。
一隻老母雞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咯咯叫著跑遠了。
最後她實在扯不過我,氣呼呼地鬆開手:
「你這丫頭,跟你爸一個德行!認死理!」
我笑了一下。
「姐,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條命。
」我看著她的眼睛,「今後不管你遇到什麼事,記著我欠你這條命。我在北京的地址電話你都有,這輩子任何時候,你都可以來找我。我這句話,這輩子都有效。」
她愣住了。
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晾衣繩上的衣服晃了晃。
那隻老母雞又跑回來,在牆角啄著什麼東西。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曉娟,你和你爸,都是這麼好的人......」
她說不下去了。
我走過去,抱了抱她。
她在我懷裡抖了一下,然後用力回抱住我。
「為什麼好人不好命呢......」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我沒說話。
陽光落在我倆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一會兒,我鬆開她。
「走了。」
「東西帶上!」
「不帶。」
我轉身就走。
她在後頭喊我,我沒回頭。
15
離開村子的時候,我打了個專車,直接到省城。
然後在機場買了高價的商務艙機票——從我有記憶以來,在交通工具上,我的雙腿從來沒伸這麼直過。
當天下午,我就回到了北京。
出租屋還是那個出租屋。
隔壁小情侶也回老家了,沒有吵架聲了。
我把行李箱往牆角一放,在床上坐下來。
屋裡很安靜。
陽光透過那扇小小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我坐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開啟電腦。
開始工作。
公審是一個月後的事。
我沒有回去。
只委派了一個律師,申請了遠端影片庭審。
那天我請了假,坐在出租屋裡,開啟電腦,連上影片。
畫面裡,縣法院的審判庭很小,灰撲撲的,跟我以前在電視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三個被告站在被告席上,隔著螢幕都能看見他們臉上的憔悴。
蔣宗榮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低著頭。
向淑貞頭髮白了不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