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君不似江樓月_第10章 裴澈站了起來
裴澈站了起來,如同一隻提線木偶。
開始上朝,開始理事。
只是朝臣們漸漸發現——
這人丟了最後一口活氣。
彷彿一個人間行走的茫然的鬼。
從前這人有喜怒,有恨有怨,睚眥必報,卻也會有突如其來沒有緣由的溫情。
身上帶著些簪釵刺出來的莫名血痕時,他總是格外溫和些。
而如今……
他毫無動搖地漠視這世上的一切。
臣民的哀哭蔓延到他腳邊時,他俯首看著,卻發笑。
眾生皆苦——誰不苦?
他生下來就苦。
他是棄兒,蛇鼠一般,是死在暗巷都無人知曉的爛肉。
是裴胭撿了他。
那時他餓極了。
人在餓極了的時候不曉得什麼體面。腦子裡只有吃。
她用一個饅頭,就著一壺溫水,吊回了他的命。
她說:
“為什麼睡在這裡?你的家人呢?”
那是個嚴冬。
他為了取暖,躲在了裴家的磚窯裡。
被發現了。
他以為會被主人家打死。可是沒有。
他看著少女那張清麗的、沒受過苦的臉。隱隱意識到,他或許遇見了此生最大的機緣。
於是他拉了她的袖子,小聲道:
“我沒有家。”
“姐姐,你要不要我?”
蟄伏的蛇乖覺蜷縮起了凍僵的身體。
卻暗暗吐了信子。
貪婪地汲取著活人的氣息。
那是第一次,陰溝裡的鼠蟻嚐到了人間。
如今她沒了。
還帶走了他的人間。
帶走了所有能讓他懷念她的東西。
裴家老宅,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她住過的房間,血跡被幾盆水沖刷殆盡。
就連年少時偷偷藏下的她的貼身物件,也找不到了。
他孤身在這世上,天塌地陷。
他快瘋了。他快死了。
那些黎民,憑什麼還活著、笑著,若無其事地生在這世上呢?
對或錯,生或死,與他何干?
公主不懂黎民血淚,也不懂朝堂詭譎。
她只看得出,裴澈愈發沒了人樣。
明明還是那副皮囊,內裡的血肉卻早已被蛀空了。
可他明明還會看著她笑。
許多個夜晚,公主驚醒,都能對上他一雙笑眼。
他為她掖好被角,溫聲道:
“怎麼醒了?做噩夢了?”
公主覺得不對。
卻說不上哪裡不對。
他分明還對她很好。為她簪發描眉,帶她遊玩賞楓。
可他看她時的眼神,如同看一個死物。
她覺得自己像個即將燒去祭奠的紙人。
裴澈在想——
裴胭為什麼不能等等他呢?
等他一點一點,腐蝕蛀空了整個皇室,王座上不過是傀儡一具。
這天下將唯他命是從。
誰還來說他有悖倫常?
他就要和自己的阿姐在一起,誰敢說什麼?
只要她肯等一等,只要她等一等他——
“裴郎你看,這片楓紅得真漂亮!”
公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公主拈起一片小小卻紅得似血的楓葉,舉給他看。
然後當著他的面,慢慢在掌心揉碎了。
她想起了什麼似的,眉眼厭惡:
“俗氣。每一秋都有的玩意兒,也用得著封在琥珀裡?”
“——果然是沒見識的商賈戶。”
裴澈卻霎時僵住。
他想起自己找不到的那個匣子,放著裴胭曾經用過的舊物。
其中一個腰墜,就是琥珀封著一片小小楓葉。
裴澈的神色陰沉下去。
他的指尖撫過公主的脖頸:
“殿下,你動了我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