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君不似江樓月_第10章 裴澈站了起來

恨君不似江樓月發布時間:2026-04-27作者:沈一詞

裴澈站了起來,如同一隻提線木偶。

開始上朝,開始理事。

只是朝臣們漸漸發現——

這人丟了最後一口活氣。

彷彿一個人間行走的茫然的鬼。

從前這人有喜怒,有恨有怨,睚眥必報,卻也會有突如其來沒有緣由的溫情。

身上帶著些簪釵刺出來的莫名血痕時,他總是格外溫和些。

而如今……

他毫無動搖地漠視這世上的一切。

臣民的哀哭蔓延到他腳邊時,他俯首看著,卻發笑。

眾生皆苦——誰不苦?

他生下來就苦。

他是棄兒,蛇鼠一般,是死在暗巷都無人知曉的爛肉。

是裴胭撿了他。

那時他餓極了。

人在餓極了的時候不曉得什麼體面。腦子裡只有吃。

她用一個饅頭,就著一壺溫水,吊回了他的命。

她說:

“為什麼睡在這裡?你的家人呢?”

那是個嚴冬。

他為了取暖,躲在了裴家的磚窯裡。

被發現了。

他以為會被主人家打死。可是沒有。

他看著少女那張清麗的、沒受過苦的臉。隱隱意識到,他或許遇見了此生最大的機緣。

於是他拉了她的袖子,小聲道:

“我沒有家。”

“姐姐,你要不要我?”

蟄伏的蛇乖覺蜷縮起了凍僵的身體。

卻暗暗吐了信子。

貪婪地汲取著活人的氣息。

那是第一次,陰溝裡的鼠蟻嚐到了人間。

如今她沒了。

還帶走了他的人間。

帶走了所有能讓他懷念她的東西。

裴家老宅,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她住過的房間,血跡被幾盆水沖刷殆盡。

就連年少時偷偷藏下的她的貼身物件,也找不到了。

他孤身在這世上,天塌地陷。

他快瘋了。他快死了。

那些黎民,憑什麼還活著、笑著,若無其事地生在這世上呢?

對或錯,生或死,與他何干?

公主不懂黎民血淚,也不懂朝堂詭譎。

她只看得出,裴澈愈發沒了人樣。

明明還是那副皮囊,內裡的血肉卻早已被蛀空了。

可他明明還會看著她笑。

許多個夜晚,公主驚醒,都能對上他一雙笑眼。

他為她掖好被角,溫聲道:

“怎麼醒了?做噩夢了?”

公主覺得不對。

卻說不上哪裡不對。

他分明還對她很好。為她簪發描眉,帶她遊玩賞楓。

可他看她時的眼神,如同看一個死物。

她覺得自己像個即將燒去祭奠的紙人。

裴澈在想——

裴胭為什麼不能等等他呢?

等他一點一點,腐蝕蛀空了整個皇室,王座上不過是傀儡一具。

這天下將唯他命是從。

誰還來說他有悖倫常?

他就要和自己的阿姐在一起,誰敢說什麼?

只要她肯等一等,只要她等一等他——

“裴郎你看,這片楓紅得真漂亮!”

公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公主拈起一片小小卻紅得似血的楓葉,舉給他看。

然後當著他的面,慢慢在掌心揉碎了。

她想起了什麼似的,眉眼厭惡:

“俗氣。每一秋都有的玩意兒,也用得著封在琥珀裡?”

“——果然是沒見識的商賈戶。”

裴澈卻霎時僵住。

他想起自己找不到的那個匣子,放著裴胭曾經用過的舊物。

其中一個腰墜,就是琥珀封著一片小小楓葉。

裴澈的神色陰沉下去。

他的指尖撫過公主的脖頸:

“殿下,你動了我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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