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夢入夜來_第13章 出殯那日
出殯那日，程懷瑾忽然走到我面前。
他穿著一身縞素，面容憔悴，眼底一片青黑。
「知意，」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們能……談談嗎？」
我看著他，沒說話。
「就我們兩個。」他低聲道，「我想跟你說些話。」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
我們走到後院的角落裡，這裡沒人，只有幾株老槐樹落著葉子。
程懷瑾站在樹下，看著我，許久沒說話。
「知意，這些年……我想了很多。」他終於開口，「我知道我上輩子對不起你，這輩子也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是個好女人，是我配不上你。」他低聲道，「我……我想重新開始，你願意給我個機會嗎？」
我怔了怔，看著他。
「大公子，」我開口，聲音平靜，「您心裡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我知道我以前惦記柳若煙，可如今我已經想通了，她不值得。」他急道，「我……」
「大公子，」我打斷他，「您不是想通了她不值得，您只是發現她不值得，才回過頭來想起我。」
他愣住了。
「而我，」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不想做任何人的退路，也不想做任何人回頭後的選擇。」
他站在那兒，臉上有些發白。
「知意，我……」
「大公子，這輩子我只盼著平平安安，不欠誰，也不怨誰。」我輕聲道，「您有您的前程，我有我的日子，咱們各自珍重，可好？」
他看著我，攥緊了拳頭。
「對不起。」他忽然跪下來。
我怔住了。
他跪在地上，垂著頭，肩膀有些抖。
我伸出手，扶他起來，「您沒對不起我，咱們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情分本就勉強，談不上誰對不起誰。」
他站起身，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您好好保重。」我福了福身，「我先回去了。
」
我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大公子，」我頭也不回地說，「往後的日子，各自珍重。」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出殯後不久，程懷遠從邊關來了信。
信上說，他如今在軍中做了個小校，立了幾次功，上頭很賞識他，說是過陣子便能再往上升一升。
他還說，邊關雖然苦寒，可他過得充實，讓嫂嫂不必掛念。
信的最後，他寫道——
「嫂嫂，懷遠如今有自己的前程了，您放心。」
我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好。
15
三年後。
我的商隊已經走遍了大江南北，從閩地的茶葉到蘇杭的絲綢，從北地的皮毛到南洋的香料，什麼賺錢做什麼，如今已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富商了。
茶鋪的分號開了五家，綢緞莊在城東城西各有一處，莊子那邊風調雨順，佃戶們安居樂業，每年的收成極好。
我仍舊住在東跨院，院子比從前修繕過，添了些花木，又挖了方小池，養了幾尾錦鯉。
彩雀嫁了人，是茶鋪裡一個老實的夥計，我給她備了份厚嫁妝，又把城外一處小宅子給了她，算是個安身之所。
如今跟著我的，是彩雀的妹子彩雲，年紀小，手腳麻利，人也機靈。
夜裡，我獨自坐在燈下，翻看這些年積累的賬冊。
燈芯爆了個花，我抬起頭，看著牆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上輩子臨死前，程懷瑾守在床邊說的那句話——
「若有來世，別再嫁給我了。」
我笑了笑。
還好，沒有來世。
這輩子，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不再依附任何人，不再為任何人哭，不再為任何人活。
我四十歲生辰那天，獨自一人在茶莊裡賞雪。
茶莊是今年新開的，開在城郊，依山傍水，清靜得很。
我在後院闢了塊地，種了些梅花，這日雪下得大，梅花上覆著白雪，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我坐在廊下，手裡捧著盞熱茶，看著梅花落雪，心裡很安寧。
彩雲在屋裡忙活，預備著晚間的小宴，說是要給我做長壽麵。
我笑了笑，沒攔她。
正看著，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我怔了怔，這茶莊平日裡少有人來，今日又是我的生辰，誰會來？
彩雲跑出去開門，不一會兒，便聽見她驚喜的聲音……
「夫人！是程將軍！」
程將軍？
我站起身，走到廊下。
院門外，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雪裡，肩上落滿了雪，懷裡抱著個東西，正朝這邊看著。
是程懷遠。
他如今已是鎮守邊關的將軍了，據說立下赫赫戰功，皇上親賜了封號，在京城裡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可他仍舊未娶。
「嫂嫂。」他看見我，眼睛亮了，「我回來了。」
我看著他，心裡微微一動。
「懷遠，你怎麼回來了？」我走下廊階，朝他走去。
「我想回來看看嫂嫂。」他走到我面前，把懷裡的東西遞給我，「這是邊關的特產，說是對身子好，我帶給嫂嫂。」
我接過來，是盒乾製的參片，瞧著極是珍貴。
「謝謝你，懷遠。」我看著他，「你在邊關還好嗎？」
「好。」他笑了笑，「嫂嫂放心，我過得很好。」
我看著他，心裡有些感慨。
「懷遠，」我看著他，「你如今是將軍了，該成家了。」
他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我聽說邊關有位姓林的姑娘，待你很好？」我問。
他怔了怔，臉上有些紅。
「嫂嫂……怎麼曉得？」
「我打聽到的。」我笑了笑，「那是個好姑娘，你若是喜歡，便娶了她，好好過日子。
」
他低著頭，沒吭聲。
「懷遠，」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這輩子過得很好，你不必掛念。你有你自己的日子，該去過自己的生活。
」
他抬起頭，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許久，他點點頭。
「嫂嫂，我聽你的。」他低聲道，「回去後，我便……去向林姑娘提親。」
我笑了。
「好。」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茶莊。
「嫂嫂，懷遠……走了。」他朝我作了個揖，轉身要走。
「懷遠。」我叫住他。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恭喜你。」我笑著說，「將軍大人。」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
「謝謝嫂嫂。」
【?x?i?A?O? ?H?U?】?b?o?t? ??? ?文?件?防?盜?印? ??? ?找?書?機?器?人?????選?它?就?對?了?，?穩?穩?噠?不?踩?雷?！?
?
他轉身走了，消失在雪幕裡。
夜裡，我仍舊坐在廊下賞雪。
雪越下越大，落在梅花上，落在我肩上，落滿我一身。
彩雲在屋裡喚我進去吃麵，我沒動，只是看著雪，看著梅，看著這漫天的白。
如今這輩子，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沒有程懷瑾，沒有那些糾纏，只有我自己的鋪子，自己的莊子，自己的日子。
這樣便夠了。
我站起身，抖落肩上的雪，轉身進屋。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看外面的雪。
雪仍在落，落在這世間，落在所有人的肩上。
而我，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人來為我撣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