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夢入夜來_第11章 我沒再問

」

我沒再問，只是笑了笑，繼續整理茶罐。

日頭漸漸西斜，鋪子裡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彩雀收拾著桌上的茶盞，程懷遠仍舊站在櫃檯後頭，沒走的意思。

「懷遠，天晚了，你早些回去，免得家裡擔心。」我合上賬本，站起身。

「我不急。」他看著我，「我想再陪嫂嫂待會兒。」

我看著他，少年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仍舊亮得分明。

「懷遠，」我走到他面前，輕聲道，「你今年十七了，該想想自己的前程。你大哥是探花出身，你雖說不愛那些八股文章，可總該尋個營生，將來好自立。」

「我想過。」他垂下眼，「我想去邊關投軍，做個將軍。」

我怔了怔。

「為何？」

「因為……」他抬起頭，看著我，「因為我想做個將來能保護嫂嫂的人。」

我看著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上輩子他確實是做了將軍的，戍邊十載，立下赫赫戰功，可一直未娶，說是要替嫂嫂守節。我死的時候，他哭得最傷心，守著我的棺木，三天三夜沒閤眼。

「懷遠，」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頂——他已經長得比我高了，我得踮起腳才能碰到，「你想做什麼，嫂嫂都支援你。只是你要記住，不管將來走到哪兒，都要先顧好自己。」

他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嫂嫂的事，你不用掛心，我有鋪子，有莊子，日子過得很好。」

他低下頭，沒吭聲。

端午那日，我正在東跨院裡包粽子，彩雀端著盆洗好的箬葉進來，說懷遠來了。

我手上沾著米，沒騰得出手去迎，便讓彩雀請他進來。

他進來時，手裡握著個錦盒，站在廊下，沒往裡走。

「嫂嫂，端午安康。」他開口，聲音有些緊。

「端午安康。」我笑著應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怎的今兒過來了？家裡沒包粽子？」

「包了，娘讓我給你送些過來。」他把錦盒遞給彩雀，仍舊沒往裡走，「還有……這個，想給你。」

他鬆開一直攥著的手，掌心裡躺著一支玉簪。

玉色溫潤，雕著極簡單的如意紋，瞧著有些年頭了，卻磨得光滑。

我看著那支簪子，又看著他。

「懷遠，你……」

「嫂嫂，我知道我不合規矩。」他打斷我，聲音有些急，「我知道你是我嫂嫂，我知道我不該有這些心思，可我……」

我看著他，心裡有些亂。

上輩子他從沒跟我提過這些，他只是護著我，守著我，從未說過一句越界的話。

這輩子，他卻說了。

「懷遠，」我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穩，「你先聽我說。」

他閉上嘴，看著我。

「你今年十七，正是年少的時候。」我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少年人的心思，我明白，那是一時衝動，是珍貴的，可那不是愛。」

「是愛。」他打斷我，眼睛紅紅的，「嫂嫂，我知道什麼是愛，我……」

「懷遠。」我提高了一點聲音，他閉上了嘴。

「你這輩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會去很多地方，見很多人，你會遇見一個姑娘，一個值得你愛的姑娘，她會陪你走完這一生。」

「而嫂嫂，」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終歸是你嫂嫂，是這輩子你該敬著、護著的人，而不是你該惦記的人。」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攥著那支簪子的手有些抖。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可大哥他不……」

「那是他的事。」我打斷他，「懷遠，我此生最舒心的便是不再為任何人活了，你也應當這樣。」

他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簪子。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把簪子重新攥進掌心。

「嫂嫂，我懂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是我冒昧了。」

他後退一步，朝我作了個揖，轉身要走。

「懷遠。」我叫住他。

他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方才說想去邊關投軍？」我問。

「……是。」他低聲道，「我打算過了端午便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

「也好。」我輕聲道，「去見見世面，對自己有好處。只是邊關苦寒，你要照顧好自己。」

「嫂嫂放心。」他轉過身，忽然跪下來，朝我磕了個頭，「嫂嫂保重，懷遠……走了。」

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消失在垂花門外，心裡有些發堵。

彩雀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夫人，這樣……是不是讓二少爺太沒面子？」

「沒事。」我笑了笑，繼續去包粽子，「少年悸動是好事，年少多經些坎坷，更是好事。」

彩雀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擔憂。

這輩子，懷遠該有自己的日子了，不該再守著我，不該再為我耽誤一生。

13

端午過後，程懷遠果然走了。

他去邊關投軍那天，我沒去送，只讓彩雀收拾了些銀子、乾糧，託人給他捎去。

他留了封信，說是給嫂嫂的，信上只有一句話——

「嫂嫂保重，懷遠去闖自己的前程了。」

我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進妝奩的最底層。

程懷遠走了，日子仍舊一日日過去。

茶鋪的生意照舊，莊子那邊風調雨順，佃戶們的租子交得齊整，我讓人把賬目理了，存進錢莊，預備著將來開第四家分號。

程懷瑾這陣子很忙，聽說朝中在議邊關的糧餉轉運之事，他管著戶部，對錢糧一道熟，被點了差事，整日都在衙門裡耗著，偶爾回府也是半夜，第二天一早便又走了。

他的事我不問，我的事他不管，婆婆雖然嘆氣，卻也拿我們沒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