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夫君寫了很多悼亡詩。
世人贊他深情如許,嘆我紅顏薄命。
後來他再娶。
子孫滿堂,活到七十二歲。
死前,他對那位為他操勞半生的妻子說。
「此生了無遺憾,唯負蕙蘭。」
「你很好,可惜終究不是她。」
再睜眼。
我回到宋琅請婚那夜。
少年權臣,御前求娶,何等風光。
可是不知為何。
我忽然,厭倦瞭如此一生。
01
「臣斗膽,求娶工部侍郎沈恪之女,沈蕙蘭。」
宋琅跪在大殿中央。
緋袍玉面,身姿筆挺。
他南下治水有功。
堵清江決口,遷沿岸百姓七百戶。
此番正是論功行賞。
滿座女眷無不豔羨地望著我。
若要說誰是京城貴女的夢中情郎。
非宋琅莫屬。
年少入閣,御前行走。
前途不可限量。
誰人見了不喚一聲「小宋大人」。
我諷刺地扯了扯唇角。
小宋大人,確實哪裡都好。
好到前世我屍骨未寒。
他寫的悼亡詩就已經人人傳頌。
滿京城的文人都替他流淚。
好到後來他續娶。
子孫滿堂,活到七十二歲。
臨死前,仍然沒有忘記我。
對他白髮蒼蒼的夫人說。
「你很好,可惜不是她。」
他到死還在演一齣深情的戲。
負的卻何止我一人。
而眼下。
皇上露出興味的神色。
「小宋卿,朕聽聞你與沈家丫頭青梅竹馬。」
「既是郎情妾意,朕今日就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為你們——」
「陛下!」
沒等皇上將賜婚說出口。
我起身,跪在了宋琅身邊。
「多謝陛下抬愛。」
「可臣女的心上人,並非小宋大人。」
滿殿寂靜。
宋琅猛然轉頭看我。
不可置信。
「這倒奇了。」
陛下好奇地往前傾了傾。
「沈家丫頭,你且說說是哪家的公子,能讓你連小宋卿都看不上?」
迎著眾人各異的目光。
我輕輕開口。
「遊心。」
此言一齣,滿座譁然。
誰人不知遊心。
此人三年前橫空出世,名滿京華。
貴女們私下傳閱他的詩文。
公子王孫設宴時以談遊心為雅事。
可惜這樣一個人,從未露面。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有人說他是罪臣之後,藏身避禍。
有人說他是憂憤隱士,故而寫的都是不合時宜的東西。
我垂著眼。
安靜地聽著滿殿議論。
他們不知,遊心此刻正跪在殿中。
所有人都猜錯了。
遊心不肯出現於人前。
只是因為,她是女子。
02
前世的遊心。
就是被??死在這一樁好姻緣裡。
其實,也不是沒有遲疑過。
出嫁前夜。
我看著滿箱舊稿,坐了很久。
若嫁給宋琅。
往後,我便是宋夫人了。
至於那個藏在「遊心」二字後頭。
不肯安分一點的自己。
大抵,要暫且收斂一下了。
可我到底還是嫁了。
因為喜歡他。
也因為太年輕。
天真地以為人這一生,是可以兩全的。
婚後第一年。
宋琅被貶謫出京。
卻陰差陽錯地讓我過了一年好日子。
夜裡他看公文,我寫詩。
我故意寫得刁鑽,逼他和韻。
他續得極好。
卻又裝模作樣地拱一拱手。
「不如夫人,某甘拜下風。」
那樣的夜裡,兩情繾綣。
我看著燭火下他的側臉。
恍惚覺得這一生若能如此,也不錯。
宋琅很快就起復了。
他本就是聰明人。
這一次貶謫,反而讓他更快學會了官場的規則。
從那以後。
一切都變了。
他越升越高,門庭日盛。
而我這個權臣夫人,也越來越忙。
在內侍奉婆母,執掌中饋。
在外交遊命婦,周全人情。
逢年過節,大小宴席,各府禮單……都是我在安排。
我很久很久不寫詩了。
夜深人靜時。
偶爾也會想起從前那個叫遊心的自己。
想起曾經隨手成詩的日子。
可一提筆。
又是這樣那樣的瑣事。
便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以為我的犧牲,宋琅都明白。
直到那日府中設宴。
我忙得焦頭爛額。
剛對完回禮單子。
便聽見席中有人提起我。
「宋大人,尊夫人當年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你倒是好福氣。」
那人語氣帶著惋惜。
「只是今日席間看她,倒沒有傳言中的靈氣了。」
「操持內宅,終究是磨人。」
我站在屏風後,等宋琅開口。
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會說什麼呢?
「才藻非女子事。她的本分是相夫教子。」
我聽見宋琅笑了聲。
「不過,她確實不似從前了。明珠似的一個人,如今也變成了魚目。」
我呆呆站在廊下。
頭一次覺得,春風是這樣冷的。
我曾以為,宋琅和旁人不同,他懂我。
年少時,我被拘著學《女戒》時。
是宋琅爬上牆頭。
一本本將他案上的書遞過來。
「前幾日在書肆,你盯著那架書看了許久。」
「我猜,你大約想要這些。」
那是暮春的傍晚。
海棠落滿肩頭。
少年灰頭土臉,笑意明亮。
「讀完了告訴我,我再給你帶。」
蘭因絮果,不過如是。
03
自那日起。
我和宋琅,不似最初了。
我也想過和離的。
奈何宋琅權勢太盛。
早已不是我一句不願,便能掙脫的。
我曾試著與阿孃提過一句。
她嚇得攥住我的手。
說蕙蘭你瘋了,這樣的話,再也別說了。
那便不再說了。
此生,也沒有辦法。
成婚第五年。
宋琅的上峰送了他兩個溫柔小意的美人。
那日宋琅應酬到很晚。
他進門時,外頭起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