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那日,程懷瑾守了我一夜,這是這輩子我們相處最長的一天。
我病容憔悴,臉色枯黃。
燭火搖曳下的他,倒顯得如少年般雋秀。
良久,他開口道:
「知意,若有來世,別再嫁給我了。」
言罷,一行清淚從他臉頰滑落。
一股洶湧的悲愴湧上心頭,我無奈地閉上了眼。
還是,別再有來世了。
01
嫁程式家的第三天,也是重生的第三天。
上輩子我活到六十三歲,病死在床榻上。
程懷瑾守了我一夜,說了許多話,我聽不清,只記得最後一句——
「若有來世,別再嫁給我了。」
我當時想,我才不要來世。
可來世還是來了。
而且是回到二十歲這年,嫁給程懷瑾的第三天。
今天按規矩是新婦回門的日子。
上輩子我非要拉著程懷瑾同去,他百般推脫,最後勉強陪了,一路上冷著臉,我在孃家丟盡了臉。
這輩子,我不拉了。
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自己梳洗打扮,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
鏡子裡的人年輕得很,皮膚光潔,眉眼帶笑,哪裡像六十三歲臨死前的病容。
「夫人,梳好了。」彩雀是我的陪嫁丫鬟,自小便跟著我。
她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夫人,姑爺他新婚那天……」
「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我打斷她,笑了笑。
她不說話,只垂下頭。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新婚當夜,程懷瑾不僅喝得酩酊大醉,還在庭院裡叫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院子裡的眾人,都是面露尬色。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只想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的,都不重要。」
彩雀抬起頭,眼睛裡閃著淚光。
「夫人……」
「走吧。」我拉起她的手,「陪我去給爹孃上柱香。
」
我們剛走出院門,就看見了程懷瑾。
他就站在垂花門下,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揹著手,看著我。
「大公子?」我停下腳步,微微欠身,「有事?」
「新婦回門,哪有夫君不陪的道理。」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我陪你去。」
我怔了一下。
上輩子他可從沒主動說過這話。
「多謝大公子好意。」我笑了笑,「只是大公子事務繁忙,我自己回去便是。」
「沈家的女兒獨自回門,像什麼話。」他皺了皺眉,「走吧。」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上輩子我等這種體己話等了六十年,等到我死,他都沒說過一次。
這輩子我不等了,他反倒主動來了。
「大公子,」我開口,聲音平靜,「我記得你說過,你心裡有人。」
他的臉色變了。
「咱們成親那晚,你喝醉了,喊的是誰的名字,你忘了?」
他沒有說話。
「我不在意。」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我不在意你心裡有誰,我也不在意你陪不陪我回門。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爭不搶,不吵不鬧。」
「你做你的官,我過我的日子,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程懷瑾愣在原地。
上輩子我溫柔小意,賢良淑德,從未這樣直白地頂撞過他。
「大公子若是聽不懂,我就再說一遍。」我笑了笑。
「沈知意,」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轉身就走,「大公子聽不懂就算了。」
「站住!」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大公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
「你到底怎麼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上輩子我為他哭過太多次,到頭來只換來他一句「若有來世,別再嫁給我了」。
這輩子,我不想再哭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想知道。」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大公子,放手吧。」
他沒有放。
我們就那樣對峙著,晨光從屋簷上灑下來,落在他月白色的長衫上,也落在我素淨的衣裳上。
「嫂嫂!」
一道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僵局。
是程懷遠,程懷瑾的幼弟,今年才八歲。
他穿著一身短打,手裡捧著半隻燒雞,跑得滿頭是汗。
「嫂嫂,我給你留了燒雞!」他把燒雞遞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昨天娘做的,可香了,我藏了半隻給你!」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上輩子程懷遠最喜歡我。
我死後,他在我的棺前哭了三天三夜,哭到嗓子都啞了。
後來他長大成人,當了大將軍,卻一直未娶,說是要替嫂嫂守節。
「嫂嫂?」程懷遠見我不接,有些著急,「嫂嫂你不喜歡吃燒雞嗎?那你喜歡吃什麼?我去給你找!」
我回過神來,接過燒雞,摸了摸他的腦袋。
「謝謝你,懷遠。」
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嫂嫂對我最好了!娘說嫂嫂是好人!」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好人不好人的,這輩子我只盼著你們平平安安的。
「懷遠,」我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你記住,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先顧好自己。嫂嫂的事,你不用管。聽見沒有?」
他眨眨眼,似懂非懂。
「嫂嫂,你是不是要走了?」
「對,嫂嫂要去給爹孃上香。」
「那我也去!」他拉著我的手,「嫂嫂帶我去!我想給伯父伯母磕頭!」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好。」
我牽起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程懷瑾的聲音傳來——
「沈知意,你……」
我沒有回頭。
這輩子,我不想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