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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歲那年夏天掉進水庫,是我哥跳下來,把我推上了岸。
他自己再也沒上來。
撈了七天,只撈上來一隻鞋。
嫂子揪著我的頭髮往水邊拖:“掃把星!他是為撈你死的,你怎麼不替他去死!”
“我才二十三,你讓我守著一個癱子、一個喪門星過一輩子?”
頭七還沒過,她就拎著行李走了。
村裡人都說,沈家閨女命硬,剋死了親哥。
我給哥立了個墳,裡面埋著那隻鞋。
然後退了學,接過癱瘓的奶奶,和他欠工友的十幾萬。
白天在魚塘幫人起網,晚上去廠裡糊紙箱。
每年忌日,我都去墳前燒紙,跟他說說話。
第三年冬天,奶奶走了。
那天雪很大,我跪在墳前告訴他,奶奶去找他了,賬也還完了。
膝蓋凍得沒了知覺,撐了兩次地,沒起來。
手機亮了,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
我哥抱著個嬰兒衝鏡頭笑,嫂子靠在他肩上。
他胖了,也白了。
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昨天。
雪落在螢幕上,化了,又落下來。
我背了三年的罪,原來是一場戲。
可我撐不住了啊。
我側身躺下,臉貼著冰涼的碑,雪一層層蓋上來。
這座墳空了三年,也該住個人了。
......
雪灌進領口,我已經覺不出冷了。
手機掉在我臉邊,螢幕一明一暗。
照片底下,又跳出來一條語音。
凍僵的手指頭按了三回,才按開。
是嫂子孫婷婷,三年沒聽見,那股尖嗓子一點沒變。
“照片看清楚了吧?看清楚就別裝啞巴。”
“明天我們回村,拆遷辦後天來量房子。”
“你把奶奶那屋拾掇出來,炕燒熱,給你侄子住,他金貴,受不得一點涼。”
我盯著“奶奶那屋”四個字,眼眶一下子燙了。
那屋的炕,我燒了三年。
奶奶癱著,夜裡翻不了身,我就睡在炕沿上,兩個鐘頭起來給她翻一回。
八天前,那鋪炕涼了,再也沒熱起來。
第二條語音緊跟著彈出來。
“老太太的事我知道了,你別跟你哥提,他剛當了爹,經不起這個。”
我愣愣地看著螢幕。
她知道。
奶奶嚥氣那天早上,我把手機裡能打的號碼打了個遍。
王嬸說她有孫婷婷的微信,幫我把信遞過去了。
我守著奶奶,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亮。
院門響一回,我就往外跑一回。
都是風。
後來,我挨家挨戶去敲門,求人幫忙抬棺。
有人隔著門板說,掃把星克完哥又克奶,別進來沾晦氣。
我在雪地裡磕了一路的頭,最後只求來守山的劉叔,和兩個快七十的老漢。
棺材抬上後山,四個人歇了六回。
原來信是遞到了的。
她看見了,也就只是看見了。
第三條語音更長。
“你也別覺得委屈,你哥那會兒除了工友的錢,外頭還欠著高利貸,人家放話要卸他一條腿,不走就是個死。”
“現在好了,人死賬消,高利貸那頭早沒人找了。”
“工友那十四萬六,你也替他還清了,村裡再沒人堵門,他才敢回來。”
“說到底,你本來就欠他一條命,這點錢算什麼?”
我張了張嘴,灌進來一口雪。
十四萬六。
每一筆,我都記得。
第一年,魚塘的冰水泡爛了我十個指甲蓋,起網的時候,血順著網兜往下滴。
第二年,糊紙箱的膠水燻得我咳了一冬,咳出血絲,也捨不得去鎮上拍個片子。
第三年,奶奶的褥瘡爛到見了骨頭,我賣了媽留下的銀鐲子換藥,夜裡照樣去廠裡上工。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贖罪。
原來,我是在給他鋪一條回家的路。
我想起他“走”後的第一個月,債主找上門,一腳踹翻了堂屋的灶臺。
領頭的拿刀背拍我的臉,問錢藏在哪。
奶奶從炕上滾下來,爬到他們腳邊,拿額頭一下一下磕水泥地。
“要砍砍我,別動我孫女。”
“她哥是為救她沒的,她已經夠苦了。”
那晚,我抱著滿臉是血的奶奶,在灶臺的碎磚堆裡坐到天亮。
我跟自己說,沈小滿,你欠你哥一條命,你得還。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發來的是一段影片。
封面上,我哥站在一間亮堂堂的屋子裡,懷裡的孩子裹著大紅的小被。
底下跟著一行字。
“你哥有話跟你說。”
我把手往前挪了一寸。
又挪了一寸。
指尖碰到螢幕的那一刻,碑後頭捲起一陣風,把我沒燒完的紙錢,吹得滿墳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