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墳空了三年,他回來那天裡面住了人_第10章 10我頭一個忌日
10
我頭一個忌日,雪下得跟那天一樣大。
我哥抱著孩子上了後山。
孩子快一歲半了,會走幾步,會喊爸了。
新碑旁邊是奶奶的墳,墳頭砌了一圈磚,是他拿起網的工錢一塊一塊砌起來的。
當初我去找老趙,想支兩千塊砌的就是這圈磚。
他到底給砌上了。
他跪下來,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好。
一個煮雞蛋。
兩個梨。
那件紅羽絨服,疊得整整齊齊。
他劃了根火柴點著紙錢,火苗在雪裡一跳一跳。
“滿兒,哥來看你了。”
“賬哥還了一半,刀疤臉說再幹兩年就清了。”
“魚塘老闆說我手慢,比你差遠了。”
“你侄子會喊人了,我教他喊姑姑,他喊不清楚,喊成了咕咕。”
孩子在他懷裡拍著手,衝我的碑喊:“咕咕。”
我飄在碑上,看著那張小臉。
他長得像我哥,眼睛像,笑起來也像。
我伸手想摸摸他,手從他臉上穿了過去。
孩子卻突然咯咯笑起來,伸著小手往半空裡抓。
我哥愣了一下,抬頭四處看,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滿兒,是你嗎?”
“你是不是在這兒?”
我張了張嘴,只有風從身子裡穿過去。
他掏出我那部手機。
這一年,他每個月都去給它交話費。
他點開那個備註著“哥”的對話方塊,在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滿兒,哥知道你那天在等。”
“哥欠你的,下輩子還。”
傳送。
螢幕轉了一圈,紅色的感嘆號跳了出來。
那個號,是他自己停掉的。
他盯著那個感嘆號,像在看我那三年。
然後他把臉貼在我的碑上,就像那天夜裡我貼著他的碑一樣。
“滿兒,撲騰,使勁撲騰。”
“哥在。”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
我終於哭了出來。
死了一年,這是我頭一回哭。
哭完了,心裡空著的那塊地方,好像也被雪填平了。
身後有人喊我。
“滿兒。”
我回過頭。
奶奶站在雪地裡,腰板挺得筆直,兩條腿好好的,衝我招手。
她穿著我給她換的那身壽衣,頭髮還是我給她梳的樣子。
“奶來接你了。”
我撲過去,撲進她懷裡。
是暖和的。
奶奶摸著我的手,摸著我手背上早就看不見的凍瘡。
“我們滿兒受苦了。”
“不苦了,奶,不苦了。”
奶奶牽著我往山上走,雪地裡只留下她一串腳印。
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我哥還跪在那兒,抱著孩子,一遍一遍往火裡添紙。
雪落在他肩上,化了,又落下來。
他要在這座山上跪很多很多年。
跪滿我那三年,再跪滿他欠奶奶的,再跪滿他欠我的這一輩子。
哥,這回換你在岸上了。
你慢慢熬吧。
我不等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