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墳空了三年,他回來那天裡面住了人_第9章 9人死賬消
9
人死賬消,人活賬回。
刀疤臉把一張借條拍在我哥胸口。
“本金二十萬,三年利滾利,八十六萬,一分不能少。”
我哥抱著孩子說,錢沒有,房子要拆了,拆遷款全給你們。
刀疤臉笑了。
“拆遷款?早打聽過了,那一百萬裡有你妹子一份,有你奶一份,人都死了,錢咋分還得打官司。”
“我們可等不了。”
他們一路跟到老房子。
一腳,踹翻了灶臺。
三年前砸過一回,是我一塊磚一塊磚重新壘起來的。
現在又碎了一地。
有人衝進裡屋,掀了奶奶的炕,把被褥枕頭全扯開找值錢的東西。
奶奶的枕頭被撕開一道口子,有個東西滾到了地上。
是一塊手絹包著的梨核,幹得發黑,皺成了一小團。
我哥愣住了。
他認得那塊手絹,是奶奶當年的陪嫁。
他蹲下去,把那團梨核撿起來,捧在手心裡。
王嬸在門口哭著說,老太太臨走還唸叨,給川子留著,川子愛吃梨。
刀疤臉不耐煩了,拿刀背拍我哥的臉。
“裝啥孫子?錢呢?”
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我哥把孩子往王嬸懷裡一塞,撲通跪了下去。
他跪在灶臺的碎磚上,拿額頭一下一下地磕。
“要砍砍我,別動孩子。”
“我妹沒了,我奶沒了,我就剩這一個了。”
跟奶奶那年說的話一模一樣。
跟奶奶那年磕頭的樣子也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回,再沒有人從炕上滾下來護著他了。
刀疤臉看著他磕出了血,啐了一口。
“給你一年,還不上,卸你一條腿。”
那天晚上,我哥抱著孩子坐在碎磚堆裡,一直坐到天亮。
我飄在房樑上看著他。
三年前我也是這麼坐的,那時我懷裡是滿臉血的奶奶。
後來拆遷款下來了,一分沒剩,全進了刀疤臉的口袋。
老房子推平那天,我哥站在廢墟上,手裡攥著那本掛曆。
那本紅勾一直打到八天前的掛曆。
他開始幹我幹過的活。
天不亮就去魚塘起網,冰水把十個指頭泡得腫成胡蘿蔔。
孩子沒人帶,他用布兜捆在背上,孩子凍得直哭,他就把孩子塞進懷裡,自己光著膀子頂著風拉網。
夜裡去廠裡糊紙箱,膠水燻得他整宿整宿地咳。
魚塘老闆認出了他,說你妹子當年在這兒幹了三年,手最快,從來不叫苦。
我哥低著頭,網起得更狠了。
有一回劉叔來看他,在門口站了半天,開口頭一句就是:
“川子,那天早上大黃把她頭髮都刨出來了,我就在山道上,罵了狗一句,就那麼走了。”
“我這把老骨頭,往後天天上山,替她掃雪。”
兩個人面對面坐了一夜,誰也沒再開口。
開庭那天,我哥去了。
他站在證人席上,把三年前那個下午一五一十全說了。
說他怎麼跟媳婦商量假死,說他怎麼把妹妹推上岸,又怎麼頭也不回地遊走了。
說完,他朝法官鞠了一躬。
“我妹死在我的墳上。”
“該判的,不止她一個。”
嫂子被判了七年。
我哥假死躲債,也被拘了半個月。
從拘留所出來那天,外頭又下雪了。
快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