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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外就醫那天,親生女兒成了我的主治醫生。
十年沒見,她穿著白大褂,比我夢裡還要好看。
我看得出了神,她卻把病歷往床上一摔。
“癌症晚期又怎樣?殺人犯也配佔床位?”
“這種人保什麼外?下午就收監,要死死在監獄裡!”
護士小聲說我早上吐了血。
她頭也不回:“正好,省得浪費藥。”
隔壁床的病人都聽不下去,別過了臉。
我卻一直盯著她握筆的那隻手。
白淨,修長,穩穩當當。
拿起手術刀,能救人命。
我疼得蜷成一團,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雙手乾乾淨淨的。
這十年牢,我坐得值。
......
病房門一關,小唐護士拿著張單子進來。
她不敢看我,把單子壓在床頭櫃上。
“周阿姨,陳醫生申請了病情複核。”
“下午鑑定要是寫病情穩定,您今天就得回監獄。”
隔壁床的王姐嘖了一聲。
“這哪是醫生,閻王爺都比她講理。”
小唐咬了咬嘴唇,又補了一句。
“還有您那份擔保書,家屬欄陳醫生上午簽了,就兩個字,拒絕。”
我把單子折成小方塊,塞進枕頭底下。
“唐護士,她吃午飯了嗎?”
小唐愣住了。
“陳醫生一上手術就顧不上吃,胃病挺重的。”
我點點頭,把這句話記進心裡。
十年前她挑食,一口青椒能含在嘴裡半天不咽。
現在連飯都顧不上吃了。
下午兩點,女兒帶著司法所的老孟回來了。
她手裡夾著鑑定表,筆尖已經落在“病情穩定”那一欄。
“六分鐘步行試驗,走完就證明你身體好得很。”
老孟皺起眉:“陳醫生,這流程合適嗎?”
“我是她主治,我說了算。”
我扶著床欄站起來。
肚子裡像有把鈍刀在攪,冷汗順著後背往下淌。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腰板挺得筆直。
走廊裡的人都停下來看。
女兒掐著秒錶,眼神越來越冷。
“裝得挺像,十年前你站在被告席上,也是這麼鎮定。”
我衝她笑了笑,接著走。
她要穩定,我就走給她看。
第五分鐘,喉嚨一甜,我硬生生把那口血嚥了回去。
“陳醫生,這表可不能這麼填。”
一個高挑的女醫生拿著片子走過來,胸牌上寫著羅佳。
她衝女兒笑得客客氣氣,眼裡卻全是看熱鬧的光。
王姐湊到我耳邊嘀咕:“這倆在搶一個出國進修的名額,鬥了大半年了。”
羅佳把CT往燈箱上一插,聲音不大,整條走廊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肝轉移,骨轉移,腹水都出來了。”
“你寫病情穩定,出了事是要擔刑責的。”
女兒握筆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我心口猛地一揪。
這雙手,半點髒東西都不能沾。
我撲過去,一把抽走她手裡的鑑定表。
“孟警官,我自己申請收監。”
“我身體好得很,跟陳醫生半點關係都沒有。”
女兒盯著我,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你又來了。”
“十年前你認罪認得那麼痛快,現在又搶著回去。”
“周韻,你到底演給誰看?”
我攥著那張表,喉嚨堵得發不出聲。
老孟嘆了口氣,把表從我手裡抽了回去。
“監外執行想撤就撤?得走程式。”
“再說,家屬不擔保,你的保證人上午已經另外簽字了。”
女兒冷笑一聲:“誰這麼閒,給殺人犯作保?”
老孟翻開資料夾,念出一個名字。
“錢桂芬。”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女兒也愣在原地,攥著病歷夾的指節發白。
十年前我認下的那條人命,就是她兒子的。
走廊盡頭,電梯“叮”的一聲開了。
一個乾瘦的老太太拎著保溫桶走出來,衝我咧嘴一笑。
“周韻,我來接你回家。”
“回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