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歲那年,阿爹罰我去跪宗祠。
翌日,我一掌震塌了半座宗祠。
七歲,長姐撞破未婚夫私養外室,伏在枕上哭了一宿。
我尋到那女人的住處,從外面插??院門,又請來半條街的鄰里瞧熱鬧。
天一亮,侯府便退了那門親事,姦夫淫婦也一併揚了名。
爹孃怕我把京城捅個窟窿,當夜便將我塞上南下的馬車。
阿爹隔著車簾叮囑我,兄長明年要下場應試,兩個姐姐也等著說親,你留京誰都別想安生。
「先到外祖家住些日子,等爹孃尋著太平時候便接你回來。」
我答應得很乖。
結果一去,便是十年。
這十年,我逢初一禮佛,遇十五搭棚施粥。
表姐拿走我的珠釵,我沒吭聲。
她騎馬摔斷了腿,我還守在榻邊敲木魚替她消災。
人人讚我恬淡寬厚、慈悲為懷。
這番美名一路飄回了京城。
都說沈太傅的小女兒端莊知禮溫柔良善,足以做京中貴女的表率。
沒人知道我的功德從來現攢現花。
木魚敲完,壞事兩清。
1.
表姐那場墜馬本就是我的手筆。
誰知連宮裡的貴人也會把這套說辭當真。
歸京那日,車輪才停在沈府門前,宮裡的賜婚詔書便送到了。
沈氏明姝,柔嘉淑慎,品行端方,堪為閨秀楷模,特賜婚皇五子裴淮安,擇日完婚。
父親聽罷,膝蓋當場軟了。
母親更是一把按住??口。
「柔嘉淑慎?」
「皇后娘娘莫非......把人打聽錯了?」
我接過詔書掃了兩遍。
五皇子裴淮安,是京城人人皆知的病弱皇子。
皇后親生的三皇子,眼下正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
我明白了。
她認定我性情綿軟,好拿捏,便想給五皇子塞個「賢妻」做拖腳石。
我彎起唇角。
「很好。」
爹孃一齊望來。
「好在何處?」
我慢條斯理地卷好詔書。
「皇后連我的婚事都敢擺布。」
「可見她這些年,過得實在太順心了。」
轉眼到了大婚之日,我同裴淮安行過了禮。
繡著並蒂金紋的蓋頭被喜秤挑起。
我抬眸,怔了一瞬。
我沈明姝在江南十年見過的俊俏公子少說也有成百上千。
可像他這樣眉眼清正,生得毫不費力的確實不多。
只是那張臉白得太沒血色。
俊是真俊。
瞧著也是真活不久。
我暗自算著等他一嚥氣,我便收拾嫁妝回江南繼續逍遙。
外祖父若知我這樣盤算怕是要先找根繩索把自己掛上房梁。
誰知裴淮安忽然退開半步,自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我。
「這是一封和離書。」
我蹙起眉頭。
這是何意?
莫非他已查出我本性兇悍、報仇從不過夜?
還是大皇子去年那場禍事露了我的痕跡?
「倘若哪日想走,你隨時可以拿它同我和離。」
裴淮安看出我的不解,溫聲說明:「我如今處境艱難,你留在身邊只會平白受累。」
「宮中那些人,最會看人下菜碟。」
他說得坦白,那張病白的臉上盡是歉疚。
我心頭一動。
這個人做事竟這樣周到,連我的退路都提前安排妥當了。
是個厚道人!
我摺好和離書收進袖中,仰臉朝他一笑:「殿下,新婚當日便和離,我父親明日就會成滿朝笑柄,況且這門婚事是父皇賜的,和離豈不是當眾駁父皇顏面呢,我膽子小你可別嚇我。
」
裴淮安靜了片刻,眉間浮起一點無奈:「也好,你考慮清楚便成。」
「只是日後若有人欺到你頭上記得告訴我,我總會替你想法子討回來。」
我點點頭,模樣乖順地答應了。
裴淮安還不知道,討債這種事我從不愛假手於人。
等我花工夫告完狀對方多半已經過了奈何橋。
前院賓客尚未散盡,裴淮安還得出去露面。
他剛離開不久我便聽見一陣扎耳的笑。
「五弟妹當真命好,一個沾著低賤商戶血脈的女子也能進皇家門,配我們老五正合適。」
開口的是大皇子妃。
她是將軍府嫡女,向來蠻橫驕縱。
跟在她身邊的大皇子立刻幫腔:「五弟妹才從江南迴來只怕宮規都沒學全,恰好老五也病得只餘一口氣,本王這個兄長便勸你們以後少在人前晃盪,省得給皇家丟臉。」
朝露立在我身後,替他們捏緊了手指。
早聽聞大皇子夫妻蠢得出奇,沒想到今日真敢將火燒到自家小姐腳下。
我低下頭,怯怯答道:「多謝皇兄皇嫂教誨,明姝記住了。」
見我如此馴順,兩人很快失了興致:「果真是個好欺負的,母后這次總算選對了人。」
「本王原還怕老五娶妻以後能翻身,誰料娶回這麼個沒用的東西。」
等他們走出老遠,我才抬起臉,唇邊的笑意寸寸淡去。
「把我的木魚取來。」
朝露扁了扁嘴,已經開始可憐那對毫無遮攔的夫妻:「完了,木魚一敲,閻王點到。」
她才走到門邊,又想起老爺夫人的叮囑,壓低聲音勸我:「小姐,要不這回算了?」
我冷嗤一聲:「算了?這個詞我活到今日也沒學會怎麼寫。
」
惡人規矩第一條。
我這條命值不值錢不打緊,但惹我的人一定得倒黴。
大皇子的車駕正候在府外,兩匹駿馬系在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