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試盡意難留_第20章 那瓶試劑喝下去之後的第三天
第20章
那瓶試劑喝下去之後的第三天,沈聿辭的身體開始出現明顯的異常。
起初是頭痛。從頸椎一路躥到頭頂。
止痛藥沒用,打針沒用,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汗把床單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第五天,他開始吐。
什麼都吃不下,喝口水都吐。
胃裡沒有東西,吐出來的是黃色的膽汁和血絲。
康復中心的醫生給他做了全身檢查,血液指標一片混亂,肝腎功能在快速下降。醫生問他到底吃了什麼,他說沒事。醫生說如果再這樣下去,他的身體撐不過兩週。他聽了,點了點頭,然後讓助理去辦出院手續。
第七天,他的記憶開始出問題。
那天早上他醒來,看到空蕩蕩的病房,忽然笑了。護士進來的時候,聽到他說了一句:“念心,今天早飯吃什麼?”護士愣了一下,以為他在打電話,但他手裡沒有手機。他的目光落在床邊的椅子上,那眼神溫柔得不像一個病人,像是真的看到了什麼人坐在那裡。
從那天開始,他的意識在清醒和錯亂之間反覆橫跳。
清醒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在哪、發生了什麼、溫念心已經走了。
錯亂的時候,他活在過去。活在他們剛結婚的時候,活在那個小公寓裡,活在溫念心還會笑著叫他“沈聿辭”的時候。
助理來醫院看他,看到他對著一面牆說話。“念心,你上次說想看的那部電影,我買了票,週六下午的,你別又忘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像是在哄一個隨時會生氣的人。助理站在門口,手裡的果籃差點沒拿穩。
那面牆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電影票,沒有溫念心,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第十天,他的腿徹底動不了了。
神經損傷加上藥物中毒,他的脊椎已經完全失去了對雙腿的支配能力。他從床上摔下來,爬不上去,在地上躺了兩個小時,直到護士查房才發現他。
他躺在地上的時候,手機掉在旁邊。
他撿起來,開啟和溫念心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在飛機上發的那些,全部沒有送達,全部帶著紅色的感嘆號。他看著那些紅色的感嘆號,忽然笑了一下,然後開始打字。
“念心,今天晚上想吃什麼?我下班去買。”發出去,紅色的感嘆號。
他又打。“我昨天晚上夢到你了,夢到你還在,醒來你不在。”
紅色的感嘆號。他一條一條地打,紅色的感嘆號一條一條地跳出來。他沒有停,打了整整一個小時,打了一百多條訊息,一百多個紅色的感嘆號。
護士把他扶上床的時候,看到他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色感嘆號。
護士偷偷抹了一下眼睛,他看到了,說:“沒事,她只是把我拉黑了。她以前也拉黑過我,過幾天就放出來了。”護士沒有告訴他,這次可能不一樣。他沒有給任何人說的機會。
第十二天,沈聿辭在最後一段清醒的時間裡,讓助理帶來了律師。
他坐在輪椅上,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他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看了,然後簽字。“我名下所有的股份、不動產、存款,全部轉到溫念心名下。”
律師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有在說胡話。他現在是清醒的,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因為他知道,下次再醒來,他可能就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沈總,您確定嗎?這些資產的總值——”
“確定。”他打斷了律師,“給她。什麼都別留給我。”
助理在旁邊紅著眼眶,想說什麼,被他看了一眼,把話嚥了回去。
他又簽了一份檔案,是一份簡短的說明,大意是:所有財產的轉移與溫念心無關,是他沈聿辭單方面的不可撤銷的決定。
簽完字之後,他讓所有人都出去,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
他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開始打字。他的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打一個字要按好幾下,但他寫得很認真。
“念心,你看到這個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不是想讓你愧疚,也不是想讓你回來。只是想告訴你,我不後悔認識你。只後悔認識你之後,沒有好好對你。”
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繼續寫。
“你不用原諒我。你過得好就行。那個姓周的,看起來是個好人。比我好。你選他,是對的。”
他寫完了,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
那天晚上,他支開了護工,把攢了半個月的安眠藥全部吞了下去。
護士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他躺在床上,安安靜靜的,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被子蓋得很整齊,手放在外面,枕頭邊放著那部舊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備忘錄的那一頁。
旁邊還有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一句話:“不要告訴她。讓她好好活著。”
助理沒有聽他的。他給溫念心打了電話。
溫念心到的時候,沈聿辭已經被蓋上了白布。
她站在床邊,掀開布看了一眼。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痛苦的表情,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白布蓋了回去。
“他有沒有留下什麼?”她問。助理把那部舊手機和那份財產轉讓檔案遞給她。她翻了翻手機,看到了備忘錄裡的那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東西我收下了。”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沈聿辭的葬禮很簡單,沒有什麼人來。
他自己大概也不會在意來多少人。
溫念心沒有去。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去了海邊,坐在沙灘上,看著海浪一遍一遍地湧上來又退下去。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枚戒指,鑽石還是那麼亮,和他第一次舉著它單膝跪地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把戒指舉到眼前,對著太陽光,鑽石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她的臉上、眼睛上,她把戒指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用力扔進了海里。
戒指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光,然後被浪吞沒,再也沒有出現。
溫念心站在海邊,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直到周敘白的車燈照在她身上。
他走過來,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海。
溫念心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