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試盡意難留_第15章 飛機起飛的時候
第15章
飛機起飛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沈聿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那張登機牌，指腹反覆摩挲著紙面。
舷窗外面的天空還是灰藍色的，跑道上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機身輕輕一震，離開了地面。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見到她之後的畫面。他在腦海裡預演了一遍又一遍，像排練一場不能出錯的戲。
他會找到她。不管她在S市的哪個角落，他都要把她找出來。然後他會站在她面前，看著她，認認真真地看她。她可能瘦了，可能頭髮剪短了，可能穿著他沒見過的衣服，但一定是好看的，她一直都好看。
“念心。”
就這兩個字。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一定會抖，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叫過她的名字了。
他已經忘了，他第一次叫她名字的時候，心跳有多快。
然後他會道歉。
然後她會怎麼回應？
沈聿辭在腦海裡給她安排了無數種反應。
她會愣住。她會紅眼眶。她會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她會沉默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原諒他了。然後她會輕輕嘆一口氣，說：“你怎麼現在才知道？”
帶著一點委屈，一點埋怨，還有一點心疼。
她就是這樣的人，永遠捨不得真的怪他。以前他忘了紀念日，她會生氣一整天，但到了晚上還是會窩進他懷裡，說“下次不許忘了”。以前他加班太晚不回來，她會發訊息罵他，但第二天早上餐桌上一定擺著熱好的早餐。
她從來不是真的怪他。
沈聿辭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會伸出手把那枚戒指遞過去。
他會說：“你忘帶了這個。”
她會低頭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後她會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說：“你不是說要給我換更大的嗎？”
他一個大男人，坐在飛機上，光是想到這一幕，眼眶就開始發酸。
沈聿辭睜開眼，舷窗外面已經是雲層了。
白茫茫的一片，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金燦燦的，好看得不真實。
他看著那片雲，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溫念心坐飛機的時候，總喜歡拍雲。
她說天上的雲和地上看到的不一樣，她拍了好多好多張，手機相簿裡全是雲，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顏色的雲。
她每次都會發給他。
沒事。他馬上就能見到她了。
飛機忽然顛簸了一下。
沈聿辭睜開眼，以為是正常的氣流顛簸，沒太在意。
但顛簸沒有停，反而越來越劇烈，機身開始上下晃動，舷窗外的雲層在劇烈翻湧，安全帶警示燈亮了。
機艙裡的燈也滅了。
乘客們開始騷動，有人在問怎麼回事，有人說沒關係只是氣流，有人開始按呼喚鈴。空姐的聲音從廣播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鎮定：“各位乘客，飛機正在經歷強氣流顛簸，請您回到座位，繫好安全帶......”
話沒說完，飛機猛地往下一沉。
沈聿辭的身體被慣性往上拋，安全帶勒住腰腹，勒得他幾乎喘不上氣。行李箱從頭頂的櫃子裡掉出來，砸在過道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媽媽”。
沈聿辭的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泛白。
他的心開始狂跳。
他還沒見到她。他還沒有道歉。他還沒有把那枚戒指戴回她手上。他還沒有告訴她，他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
飛機又在往下墜。
舷窗外什麼也看不見了，正在把他們所有人吞進去。氧氣面罩掉了下來，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沒有去拉。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和溫念心的對話方塊。
一行字，又一行字，又一行字。他把所有來不及說的話，全部打進了那個永遠不會有已讀提醒的對話方塊裡。
“念心，我坐的飛機出事了。”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你。”
“但我想告訴你，我知道了一切。阮知柚是假的，她騙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編的。我查了體檢報告，她根本沒有喝那個試劑，她根本沒有懷孕，她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我對不起你。”
“我不求你原諒我，但我必須讓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你胃疼的時候，把面端給了別人。”
“如果有來生，我不會再這樣了。”
“那碗麵是給你的。”
“一直都是給你的。”
飛機猛地往下一墜，沈聿辭的身體失去了重量，手機從手裡滑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撞在機艙頂部，然後一切陷入了黑暗。
尖叫、哭喊、引擎的轟鳴、金屬撕裂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什麼都聽不到了。
......
沈聿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眼皮撐開了一條縫。
光線湧進來，他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消毒水的味道，儀器的滴答聲，窗簾被風吹起一角。
他躺在病床上。
而床邊坐著一個人。
她穿著淺灰色的衛衣，溫念心。
沈聿辭張了張嘴，他看著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的手從被子裡慢慢挪出來，費了很大力氣才抬起一點，想要去碰她的手。
指尖還沒夠到，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他的胳膊按了回去。
“病人剛醒，不要亂動。”
沈聿辭愣住，順著那隻手看過去。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正低頭檢查他的瞳孔反應。
溫念心從床邊站起來，走到男醫生身邊，把手裡的保溫袋遞過去。
旁邊的護士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認出那個保溫袋，臉上露出一個揶揄的笑，眼神在溫念心和男醫生之間轉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周醫生，你女朋友又來給你送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