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北征時遭了埋伏,被一箭射中脊椎,從此雙腿不能行走。
從此性情大變,喜怒無常,不到半年宮裡杖斃了十幾個內侍。
嫡母不捨得將長姐嫁過去。
便想起了生母早逝、府中最不起眼的我。
她將我喚至身前,假惺惺道,
「太子選妃,你大姐那性子你也清楚,驕縱慣了,怎麼能擔得起一國之母的擔子?
「我思來想去,府裡姑娘中,性子最穩妥、最不惹事的,就是你。」
我沉默不語,她又勸道,
「太子雖然......腿上有些不便,可畢竟是儲君。
「你嫁過去,就是太子妃,往後就是皇后,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了。」
我似被說動,最終點了頭。
嫡母喜不自勝。
我垂眸,遮住所有情緒。
這個機會,我已經等了十年。
01
我記事早,三歲那年冬天的事,如今還清清楚楚。
孃親靠在炕上,臉色蠟黃,伸出一隻枯瘦的手來摸我的臉。
她手上燒得滾燙,指節卻硌得我生疼。
屋裡的炭盆早滅了,窗紙破了個洞,北風灌進來嗚嗚地響。
孃親嗓子啞得厲害,「四姑娘......往後......別太出頭。」
那時不懂什麼叫出頭。
只記得她說完這句話,手便垂下去,再沒抬起來。
孃親死後,我被抱去了嫡母的院子裡。
嫡母姓林,是江南望族出來的嫡女,生得端莊大方,手段也利落。
她坐在正堂的紫檀椅上,讓嬤嬤端來一碗熱牛乳給我喝。
嫡母的語調不冷不熱。
「往後你就住偏廂,白天跟著大小姐識字做針線,府裡也不差你這一口飯。」
我捧著碗,點了點頭。
那年我三歲,大小姐謝琳琅六歲。
她穿著大紅繡金的小襖,站在嫡母身邊,歪著頭看我。
「母親,她是哪來的?」
「你四妹妹。」
嫡母摸了摸她的頭髮,「以後跟著你,算是你的貼身丫鬟。」
大小姐撇了撇嘴:「她長得不好看。」
嫡母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從那天起,謝府的人便都叫我四姑娘,可誰也沒真把我當姑娘看。
我住的是下人房,吃的是大廚房剩的飯菜,穿的衣裳是大小姐不要的舊衣改小的。
府裡排輩分,嫡出的謝琳琅是大小姐,二小姐是庶出的三姨娘所生,三小姐是五姨娘的女兒。
我雖是第四,卻沒有人叫我一聲四小姐。
下人們叫我四姑娘,語氣裡帶著嘲弄。
主子們叫我四丫頭,像叫一個粗使婢女。
我不爭辯,也不哭鬧。
三歲的孩子或許本該哭著要孃親,可我那時候就知道,哭沒有用。
孃親死那晚我哭了一場,哭著哭著就咳起來,咳得滿嘴的血??氣。
後來便再也不哭了。
02
我六歲那年,府裡請了先生來教大小姐和二小姐、三小姐讀書。
大小姐是嫡女,二小姐是庶長女,三小姐排行第三也算抬得上臺面。
嫡母給她們三個一人配了一張書案,筆墨紙硯都是最好的松煙墨和澄心堂紙。
先生姓周,是個落第的秀才,留著山羊鬍須,說起話來搖頭晃腦。
我被安排在大小姐屋裡研墨,研完了便立在角落裡聽著。
起初周先生只當我不存在,可我聽了三日,便悄悄記住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個字的寫法。
第七日,大小姐背不出《千字文》的頭兩句,被周先生罰抄十遍,趴在書案上哭。
我替她研墨時,拿筆在紙上寫了那八個字。
周先生看見了,捋著鬍子打量我半天。
「這誰家的丫頭?」
大小姐抽抽噎噎:「我四妹妹。」
周先生「咦」了一聲,走到我跟前,讓我再寫幾個字。
我拿筆寫了「人之初性本善」,是前幾天偷聽他教二小姐時記下的。
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對嫡母的陪房嬤嬤說:
「這丫頭倒是個讀書的料子。」
嬤嬤回去稟了嫡母。
當天晚上,嫡母便讓人收了書案上的紙筆,再不許我在書房裡多待一刻。
嫡母當著滿屋下人的面說的。
「一個通房生的丫頭片子,認那麼多字做什麼,心野了,往後不好管。」
我不哭不鬧,從此只在大小姐屋裡做針線活。
針線活我也做得快,學會了繡鴛鴦和並蒂蓮,繡得比大小姐身邊的繡娘還齊整。
可每次繡好了,大丫鬟便拿過去,說是大小姐的手藝拿給太太看。
嫡母看了讚不絕口,賞了大小姐一對赤金鐲子。
大小姐高興得很,拉著我的手說:「四妹妹,你手真巧。」
我低著頭說:「大小姐喜歡就好。」
七歲那年冬天,我起了高熱。
躺在偏廂的硬板床上燒了三天三夜,沒有人管。
嫡母說發燒會過人,讓院裡的丫鬟不許靠近。
第四天我渴得實在受不了,自己爬起來去井邊打水喝。
井沿結了冰,我一腳滑倒,額頭磕在石頭上,血順著臉淌下來。
大丫鬟路過看了一眼,去稟了嫡母。
嫡母說:「請個大夫看看吧,好歹是老爺的種。」
大夫來了,給我傷口上了藥,又開了退熱的方子。
我燒退了,額頭上留了一道疤。
那道疤不長,藏在髮際裡,平日裡看不出來,可只要撥開頭髮便能看見一條粉白色的細線。
孃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是一支白玉簪。
簪尾有道細細的裂紋,像是磕碰過的。